“那屋子闹鬼,殃及邻居,先前住进去的几户人家全都搬走了,临近的也没人敢住!”房牙一脸可惜,“屋主远在皇城经商,不在乎这屋子能否租赁出去,也不请个驱邪师来看看,真是可惜了这好好的屋子……”
崔氏听着跟房牙露出一样的神情,想开口拒绝,被温梅拦下,看着白无和乌砚相视而笑。
白无一笑,乌砚就爽快地掏出钱袋子,和温梅一起用低价租下了房牙口中的两间屋子。
房屋不大,院子清幽,稍加打扫,便现出宜居舒适的样子。
趁着乌砚洒扫之际,白无掏出黄符,温梅见状就带着崔氏出去采买,给白无留下驱邪的空间。
日落西山,乌砚打扫好两间屋子,就在院子里劈起柴来。
白无在积灰的几间房子里转悠,晃晃手里的符纸,“现在出来还能从轻发落,要是等晚上扰人清梦,要你好看。”
突然,白无的衣服下摆被扯了一下。
她转身,空无一人。
“我能碰到人了,能碰到人了!”女孩娇滴滴的声音响起,透着高兴。
是小孩……
白无收起驱邪符,掏出乌砚给她买的肉包子,故意吃得津津有味,还发出感慨,“真好吃。”
面对小鬼,她这招百试百灵。
一道阴影从上方落下,飞扑向她,和她撞个满怀。
白无揪住这不到十岁的瘦小魂魄,小鬼扒着她的手,想去抢包子,手却从包子穿过,重复几遍,越来越着急。
“为什么我可以碰到你,就是碰不到吃的,我好饿啊……”
她应该是亡故没多久的饿死鬼,还没适应无需食物的魂魄体质,保持着生前的饥饿感。
“小鬼,你知道自己的姓名和生卒年吗?”
小鬼摇摇头,依旧去抓她手中的包子。
若是牌位刻上姓名和生卒年,她还能给小鬼烧点什么,可眼下是行不通了。
“你跟我来,我不会再让你饿着的。”
“你是第一个能跟我讲话的人,我听你的。”小鬼盯着白无手上的包子,痴痴地跟着白无走了。
白无记得她来时经过一个土地神龛,就将小鬼带到那里去,她对着石制神龛拜拜,土地神就出现了。
“你跟着这位爷爷,他会带你到城隍庙,城隍会送你去酆都,到了那里你就能投胎转世,不会再挨饿。”
小鬼不明所以,只知道可以不挨饿,就牵住土地神的手。
白无向土地神颔首,一神一魂消失。
朝临时的家走去,白无远远就看到温梅和崔氏合力推着推车,车上堆着被褥等用品,还有瓜果蔬菜。
她跑过去搭把手,才知道温梅也买了她和乌砚的份。
“大师,您别客气,你们帮我们租到这么好的屋子,还打扫得如此干净亮堂,就收下吧。”
白无只好收下,让乌砚多送些劈好的柴火给她们。
晚上,在乌砚要进厨房做饭时,温梅和崔氏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招呼他们过去一起吃。
白无的右手派不上用场,以为能像画符那样,左手练一练也能拿筷子,可屡试多遍都不成,只好用勺子吃饭。
一开始,指使乌砚夹菜这件事让她有些不好意思,来回两次,乌砚已经驾轻就熟地按她的喜好顺序给她夹菜,白无的适应能力也快,指使乌砚起来十分自在。
不愧是师徒。
白无在心里点评着,嘴上吃得满足。
温梅瞧着他们,不自觉露出慈祥的笑,久而久之,笑眼里又蒙上一层哀伤。
白无看出温梅的欲言又止,饭毕,在乌砚帮崔氏收拾桌子时,拉着温梅到院子里。
她伸着懒腰,“温大娘,你的手艺真好,谢谢啊。”
“哎,没什么,只是小小心意……”温梅的眼神躲闪着,抿嘴。
白无不急不躁,望着天空,数着星星,星光缀在眼眸里,夜风吹过长发,心情自然跟着夜静下来。
“大师,”温梅终于开口,“您说过湄儿会入地狱,我想知道那是怎样一个地方,是不是跟画本里说的,当真如火炉一般?”
眼里的点点星光暗下去,白无不知如何作答。
嗜杀成性的厉鬼,会被投入黑绳大地狱,里面分为几个小地狱,小地狱的刑罚不同,但本质都是捣舂,将魂体进行反复捣舂折磨,直至罪孽消尽。
白无没有亲眼见过,单从酆都的册子上看过介绍,也知道是极其痛苦的酷刑。
“是吧,大抵处于火烤般的热气里,口干却无水喝。”白无说了远比实际要轻的刑罚,看到温梅背过去用手抹眼睛,“斯人已逝,温大娘,您要照顾好崔大娘和自己。”
温梅的声音哽咽,“我今天出去采买时,听到有人在讨论桃花村的事,原来进入村里的年轻女子都失踪了,是湄儿做的……对吧?”
白无默认。
“我身为娘亲,却没能发觉湄儿的所作所为,反而助长着她害死他人的女儿,我也有罪,但我在清楚她罪孽深重的同时,也依然心疼她……”
“庄云湄害死无辜的人,确实有罪,她已在受罚,但这也磨灭不了她也是受害者。”白无回想起在庙宇里的那日,“我曾拿话激庄云湄露出破绽,当时心里预想了多种回话,最怕的是她问我,如果我处于她的位置,我当如何应对?”
“幸好庄云湄没有那样说,因为我不敢保证,假设我处于她的困境,不会被仇恨蒙蔽双眼,不会被成神的诱惑迷住。”白无的内心悲戚,“我比庄云湄强的地方,只在于我还活着,我遇到过许多好人,否则我与她并无不同。”
白无望向温梅,两人对视,“温大娘,我们无法改变死者的命运,但我们还活着,我们能做未来某个人遇到的那个好人。”
第16章
温梅眼里的雾气渐渐散去,“谢谢你,白姑娘。”
白无转身,乌砚正站在门边注视着她,她展颜一笑,“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床板铺上暖和又绵软的褥子,白无坐在上面,肩膀都不自觉地放松,她一想到接下来几天都能睡在这样的床上,伤口都变轻盈了。
就连乌砚给她的手上药,她都没想起不妥之处,等明日一早乌砚再拆开她的纱布,她才察觉忘了跟乌砚交代的事,但如今也不用多说了。
敷在右手上的药粉不损一丝一毫,不入血肉,伤口与昨夜一样,全然没有恢复的迹象。
乌砚蹙眉,“师父,这是正常的吗?”
白无喉咙苦涩,点点头。
她一旦睡着,身体就如死去般停滞,伤口不再流血,也不会愈合,若非裴雪涧给的好药,伤口会恢复得更慢些,这也是她就近留在云山镇疗伤的原因。
原以为乌砚会惊诧,会好奇她这奇怪体质的更多问题,但他只是沉默着,帮她重新包扎好,起身去做饭。
从此以后,乌砚还是保持睡前为她上药的习惯,早上再察看伤口的情况,还去抓来一些草药,帮她调理体寒的症状。
为了避免遇到熟人,白无不出门闲逛,成天在院里来回走,乌砚就买来木料和锯子,敲敲打打,不出几日就给她做了把摇椅。
身靠着椅背,脚下晃着,椅子摇来摇去,她一上看见蔚蓝天空,一下看到乌砚,乌砚或写符画阵,或练功夫,或做木刻活,让她的眼睛也没闲着。
“师父,我今天遇到裴雪涧了,她问起你的伤。”
白无摇着椅,啃着乌砚从温梅那里学来做好的肉饼,“嚯,我还真不习惯她这么体贴,要是她知道你身边的是我,她走过你身边时,只会斜你一眼,嫌你也不找个有志向的师父。”
“师父,你很好,我只认你这个师父。”
白无吃完饼子,想起昨夜跟温梅说的话,闭上眼睛,嘴角浮现笑意,“我知道你觉得我很好,我也会努力成为一个很好的师父……”
风吹得舒服,她迷迷糊糊地睡去,没有发现乌砚凝视她的眼睛。
一抹光亮底下是黑沉的,浓稠的,夹杂着特殊的情感。
初次看见白无,乌砚只觉得她是个有自知之明且好心的人。
她看着他挨打,给他吃的,为他撑伞。
乌砚感激她,但她不过是他生命中的过客,他从她这个陌生人手中得到一丝温暖后,终要转身回到富家宅邸的围墙里。
在富家的日子,他每走一步都如踏在浓稠的墨水里,若是少爷掺和几下,墨水就会晕开,染遍他全身。
刚来富家的时候,他对一切充满新奇,尽管爹说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还是对同龄的少爷抱有期待,当善意招来亏待时,他和少爷打过架,紧接而来的是老爷的叱责和惩罚。
重复几次,他就无意跟富家的人来往了。
他把自己装在坚硬的壳里,低调做事,暗地里练着爹教给他的功夫本事,摸索出如何避开拳头又不惹人怀疑的方法。
日复一日,偶有点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