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我今日起来心中忽有所感,欲和你说起静姝的事,也是真心感激你们为蓬莱村的事出力。”
“你放心,我们会尽力对得起你的这份感激。”白无的话里坚定,抚平了苏令仪的几分担忧,“说来,你和蒋大人也是奇人,竟将一位近乎陌生的人当作故人,惦念至今。”
苏令仪笑笑,“不怕你笑话,我家中无姐妹,我心底将静姝当作亲妹妹看待。我和清章时不时会谈起静姝,愿天下再无此等悲剧发生,还替静姝在此地立了空冢,每逢她的忌日就去祭拜。白无,你要去看看吗?”
她干脆地摇头,去看自己的墓,这种事过于滑稽,她可做不出来。
若是换了她还在三生派的时候,被师父知道的话,师父肯定要坐在那墓前饮酒大笑。
不过,苏令仪发自肺腑的谈话,倒令她也产生了几分亲昵感。
毕竟沈府的人都不会惦念她,一个陌生人却做到了。
“不知为何,与你说出这些后,我心里舒畅了不少。白无,谢谢你今日听我说这些。”
白无微笑着回应,为苏令仪添了茶。
“大师,这种事我来就好了。”站在一旁的婢女紧张地说着,赶紧拿过茶壶,殷勤地为白无添茶。
早在苏令仪说起往事时,白无的余光就注意到婢女有些焦躁不安,像是在等她们的谈话尽早结束。
白无抬眼,目视婢女,“你可有事求我?”
婢女一惊喜,突然就要跪下,被苏令仪伸手拦住。
“白无一看就不是喜欢这种虚礼的人,你有什么事就直说。”苏令仪一发话,婢女又赶紧起身。
“大师,自从我娘从蓬莱村回来,就像中邪一样,认不得人了,我想求大师救救我娘!”婢女说完,又为难地搅起手指,“我的银钱不多,但会尽力还上的。”
苏令仪皱起眉头,“你这几日魂不守舍,问你,你又不说出何难,原来是家里出了事……”
“夫人怀有身孕,府上又有邪祟作怪,我不敢再为夫人平添烦恼。”
苏令仪叹了口气,看向白无,“白无,劳烦你去她家看看,驱邪的酬劳由我承担。”
“你再给我些梨花糕便是。”白无起身,“走,带我去瞧瞧。”
来到婢女的家中,见到在白日里也如梦中呓语的大娘。
大娘双目无神,口中振振有词,重复着和丈夫近日见面的事,能吃能睡,就是活在梦中一般,认不得来人。
“听说被蓬莱仙人选中的人都会留在那,你娘是去蓬莱村祈福却没有被选中,所以才回来了?”
“是,自从我娘回来后一直念叨着见到我爹的事,可关键是……”婢女的脸上有几分惧色,“我爹已去世六年了。”
第34章
能见到离世之人……
白无忽然想起乌砚说过的话,“事实上我娘早已不在了,我和我爹是在我娘去世后才离开南国,可在幻境中我和爹娘生活在一起,从小与你相识,所以我曾不愿醒来。”
那时候她才知道,甲级厉鬼利用人的执念,除了在虚里重现往事之外,还能把人的妄念具象化为可触摸的幻象,迷惑人的神智。
虚里的阴气极盛,她和乌砚都是有法力的驱邪师,才能全身而退,若是普通人,恐怕就会变成大娘这般。
甲级厉鬼心狠手辣,将普通人卷入虚里,又放出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白无松开捏紧的拳头,拿出定魂符给大娘贴上。
大娘立即停止呓语,愣愣地环顾四周,看清自己身于何处,潸然泪下。
“娃他爹,你怎么又走了……”
女儿被牵动心弦,和娘亲抱在一起,“阿娘,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还在想阿爹……”
白无退到房外,抬头望着缺了瓦片的屋檐,咬咬牙。
谁人没有伤痛?恶人恶鬼专挑麻绳的细处断。
避开阴影,她走在日光中,汲取一点温暖,一路走回蒋府。
正好碰到准备出府的乌砚。
原来乌砚巡视回来,听说她出去了,就打算去找她。
“师父,县里没有多少游魂,倒是有被阴气侵扰而失智的人。我当场画了些定魂符,让人派下去了。”
看来刚才的大娘身上也残留有阴气,只不过是她看不见。
她将所见也和乌砚说了,然后一并将情况告知蒋清章,也给蒋清章留下一些驱邪符和定魂符。
身上的符纸所剩无几,乌砚又提笔画符,为进蓬莱村做准备。
白无坐在桌旁,用手撑着下巴,观察乌砚画好的符,“乌砚,你又进步了,符越画越像样,差不多可以拿去卖钱了。我想想……要是下次我们逮到一个大户,驱邪时,也卖些符纸给人家,多赚点路费。”
乌砚笑下,“我都听师父的。”
白无愣住,乌砚说话时竟没有停下笔?
要知道,堂堂画符神手裴雪涧,说话时也要停笔,没有凝神聚气可画不出有效力的符。
她拿过刚才乌砚边说话边画的符,端详起来,是好符,没有画废。
乌砚本就体质特殊,从小招鬼,还能保持神智,意志力超群,所以他说话时才能不分神?
“乌砚,今天蒋夫人请我吃了梨花糕,是她自己做的,真想也让你尝尝。”白无故意找话。
“师父喜欢?”乌砚没有停笔。
“味道不错,我挺喜欢的。”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乌砚。
乌砚目视符纸,持笔画着,“那我去问蒋夫人要来方法,下回我给师父做。”话刚落音,白无一把拿过他笔下刚刚画好的符纸,细细看起来。
“乌砚,好啊。”
乌砚只当她夸他画符,提笔打算继续画符,却被她突然抓住肩膀,转了个身,面对她。
她思考一瞬,故作严肃脸,“乌砚,你要记住,虚里的幻境并不能迷惑你,只要你有回到现实的念头,便能立即清醒。昔人已逝,你要铭记回到现实才能见到你爹,见到我。”
乌砚不知她为何说起这些,但还是认真听着,郑重地点头。
白无放心地拍拍他的肩膀,松开手。
她从未对乌砚这番语重心长,因为师父说过,只有她两位师伯那种老顽固,才会成天讲大道理,但她不得不提醒他这点,希望她的这番话能在将来发挥作用。
这时候,婢女送来饭菜和梨花糕,说是夫人看白无赏花时很少吃东西,想来是不自在,就让他们师徒一起用饭。
婢女摆好吃食,还送给白无两个亲手绣的香囊,感谢白无为她娘亲驱邪。
白无大方收下,婢女才安心地退下。
香囊上的绣花十分精巧,想必花了不少心思,白无伸手抚过,闻到艾叶和薄荷的香气,很是提神。
见乌砚还在埋头画符,她蹲在一旁,将其中一个香囊系在他的腰带上,“这就是我们今早驱邪的酬劳,心意抵千金。”
瞧着自己打好的结,她甚是满意,站起身,瞥见乌砚嘴角的笑。
“以后我们还会收到各种各样有意思的酬劳。对了,我们初次见面时,我送你的油饼,就是我驱邪赚来的。”
此刻,乌砚停笔,抬眼注视着她,眉眼染上笑,也不说话。
白无跟着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先吃饭吧,待会再画。”
乌砚给她盛汤时,她又想起正事。
“种种迹象看下来,蓬莱村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师父擅长搜罗讯息,必定找得到厉鬼的位置,她人也在定海县里。如果她不在此,那很可能蓬莱村里的厉鬼并非我们在漠北遇到的那个。”她看着乌砚盛好带肉的汤放在她面前,“乌砚,你巡视时有看到师父吗?或者看起来像师父的人?”
“我没有看到师祖,但是遇到了陈桃李。我在漠北见识过师祖的身手,从身形和行路方式来看,陈桃李很像师祖。”乌砚示意白无吃饭,看她开始喝汤,才继续讲下去,“我当时见陈桃李进了一户人家,打听才知道,前阵子那家人打骂了孩子,孩子哭着跑丢了,是陈桃李帮忙找了回来。后来陈桃李还和孩子娘拜把子,互称姐妹,互传教养孩子的经验。”
白无愣住。
起初陈桃李给她的熟悉感,现在通通得到验证。
“师父最爱多管闲事,尤其是有关孩子的事。”她的心里五味杂陈,“我听师兄师姐说过,师父曾为了向一位江湖骗子学易容术,答应骗子的要求,请对方到南山上住。本来师父还想带骗子去陈师伯的苍梧峰和玄师伯的云墟峰逛逛,被两位师伯拒绝,只好作罢。”
“带外人到三生派?而且是江湖骗子?”乌砚像是在听什么奇闻,但结合陈桃李不拘常规的行径,又好似一切都说得通。
“没错,对方是实打实的骗子,本想忽悠师父,但被师父挟在南山上,不得不教师父易容术。后来师父学会易容术,就对骗子放松警惕,被他逃跑了,还卷走南山的财物。”白无说着,莫名替师父感到羞愧,“我们南山本就一切从简,骗子偷不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把师兄养来下蛋的两只鸡都偷走,还顺手拔了地里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