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说起往事时的一脸苦相历历在目，她又补充道，“师兄要找师父抱怨，发现师父一早就云游去了，比骗子走得还早。”
乌砚无言，但又觉得该说些什么，最终挤出一句，“真是辛苦师伯了。”
“我虽然没见过师父易容的样子，但是越想越觉得陈桃李就是师父。”
“师祖跟厉鬼交过手，用易容术混淆视听，避免引起厉鬼警惕，如此倒说得通。”乌砚分析道。
那师父假装与她不相识，也是为了不暴露身份吧。
这样想来，她很能接受师父的表现，因为正事在前，私人情感之后再说。
更何况，隔着陈桃李这层皮，她倒能暂且自然地面对她。
其余的，就等事情解决了再说。
鬼使神差地，她想起和师父初次见面时的情景，那是在三年前。
师父抓住她的双手，限制了她的行动，“杀了他们，你又能得到什么？”
她咬着牙，含着血，“我能得到解脱！等我杀了他们，再杀了自己！”
“不，你非但不能得到解脱，还会失去原本该有的人生。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有无数值得你去感受的东西。”师父眼里有不容分说的笃定，“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1]。答应我，活下去，我带你去看这个世界。”
她张口，咬下师父的手臂，发了狠，咬出血。
师父任她咬着，讲起自己的经历。
师父是家里最小的女孩，家里为了给哥哥凑钱娶媳妇，把她卖给别人家做童养媳。后来城里起了疫病，那户人家里只有她活下来，一个乞丐看她可伶，就带在身边一起乞讨。日子很苦，乞丐还是把大部分口粮让给了她。
然而有一天，乞丐却对她起了色心，要对她动手。
师父抄起棍子，拼了命，将那人打伤打晕。本可以就此逃走，但被人背叛的怒火灼烧穿她的心，她耐心地将棍子削了尖，刺进乞丐的心头，鲜血直流。
当极端的情绪褪去，师父看着满手鲜血，后怕，惊惧，夜夜噩梦缠身。
“恩怨本可以在他晕过去的时候就了结，我却让自己的手上沾了人命。”师父柔和的双目注视着她，她嘴下的力道渐渐松开，“我不同情他，但我后悔让自己被仇恨蒙蔽双眼，将好的坏的都揉成了恶。后来是三生派的创始人，也就是我的师父收留了我，用心教导我，让我健康长大。”
“静姝，离开沈府后，你会过上没有那么富足的日子，但是我们穷活在世间，最重要的不就是命和自由吗？若是两者都抛弃，那与活在酆都的炼狱中有什么分别？”
“静姝，让我当你师父，陪你长大好不好？”师父说，“我希望所有孩子都能顺利长大。”
白无回忆着，又想起昨夜她对乌砚说过的话，还有今早苏令仪对她说过的话。
“此时此刻，我感受着星光，夜风，自由，已无所求。”
“若是放任世间恶流横行，我们皆如等不到秋日结果的梨花。”
“乌砚。”
乌砚定睛看着她。
“我好像有所求。”她的双目柔和，“我希望所有孩子都能顺利长大，如你，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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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出自苏轼的《临皋闲题》。
第35章
乌砚的笑意温柔，“师父，这也是我所求。”
白无惬意一笑，“志同道合。”
暂时了却一桩心事，她安心吃起饭来，也把乌砚给她去好刺的鱼肉都吃光。
最后，乌砚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把剩下的菜都吃完。
午后，整座府邸都很安静，蒋清章在衙门处理事务，苏令仪在内院休息，下人们觅得空闲，在太阳底下小声聊天。
白无和乌砚约定，无论困乏与否，都必须休息两个时辰，待到黄昏之时再出门。
明日便是蓬莱村的祈福日，节日活动会从今夜子时开始，他们打算趁活动开始前，先在村外探探，寻得提前混入蓬莱村的机会。
躺在床上，白无翻来覆去睡不着，但还是不起来，闭目养神。
深夜，对厉鬼而言就如鱼入海，对驱邪师来说却面临精神力和体力的双重挑战，她必须谨慎行事，做好充分休息。
待到黄昏时分，夕阳余辉淡薄，房舍阴影偏灰，光影交错之间界线不明。
风中携来阵阵咸腥气，白无和乌砚来到海湾，望向连片的屋舍。
蓬莱村内，青瓦竹墙外挂着捕鱼的麻网，小小的码头上舢板并排，随着海波上下。村子的栅门简陋，紧闭着，里面空无一人，也无炊烟。
当初陈桃李拜托客栈掌柜带她进村，白无还以为蓬莱村戒备森严，难以潜进去，如今看到蓬莱村一览无余的样子，看来是陈桃李偷溜进去也查不到什么，需要个村里人引见去调查更深入的消息，否则就只能等到祈福日再一探究竟。
围着蓬莱村绕了一圈，也没看到庙宇一类的房舍，任谁看来都是一不起眼的小渔村，无法跟“蓬莱”两字扯上联系。
“是啊，到现在我爹都念叨着您呢！连我才几岁的侄子都对您救过我爹的事迹倒背如流！”
熟悉的嗓音从蓬莱村外的一艘小渔船上传来，白无和乌砚随即走近。
陈桃李换了身贵气的打扮，手上拿着做工讲究的钱袋子，站在船头和渔夫大爷说着话，“多亏您，我爹才捡回一条命，生意也好起来，这不让我报恩来了。”
大爷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子，笑得眼睛眯剩一条缝，“这太客气了！说起当年，你爹落水之时，我瞧着一阵水花，还以为是鱼咧！过去一看，是个大活人，就赶紧给救上来！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白无和乌砚对视一眼，两人的嘴角都扯出无奈的笑。
错过开场，也不知道陈桃李编了什么知恩图报的故事，和大爷的经历或想象对上。
陈桃李拍着手，“您这太谦虚了！我爹念着你的救命之恩，本想亲自过来报答，可惜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求过多少神，都没有用。只希望这蓬莱仙人能救救我爹……”
陈桃李说着，拿起帕子抹起了泪，大爷被其孝心打动，先是收起钱袋子，再悄悄地凑近陈桃李，说了些什么，陈桃李才止住泪。
末了，大爷又从桶里拿出几条鱼绑好绳，送给陈桃李。
陈桃李下了船，看见白无和乌砚，也不惊讶，笑着指了下手上的鱼，“正好，一起来烤鱼吃！”
在海滩上找了个避风处，乌砚生起火来，将陈桃李处理好的几条鱼架在上方烤。
陈桃李席地而坐，与身上的绫罗绸缎格格不入。
白无打量着陈桃李衣裙上精巧的绣花，头上闪亮的簪子，倒真符合随时能拿出钱袋子送人的做派。
“钱辈，”她故意在话里打趣，但是听来如“前辈”，就如她们这层虚假的陌生关系，无伤大雅，“方才的大爷是蓬莱村的村民？”
照师父的性子，正事当前，不会无端编故事去拉关系。
陈桃李一双利眼注视着白无，忽而弯下，得意一笑，“大爷是村长的爹，在渔船上生活惯了，就算祈福日的前一天要求全村人闭门不出，大爷也守在船上，村长拿他没办法，就由着他。”
知无不言，毫不隐瞒。
乌砚眼里有敬佩之意，“敢问前辈，那大爷刚才跟你说了什么悄悄话？”
陈桃李伸手招他们凑近听，待他们靠近，又神秘一笑，“今夜你们就知道了。”
瞧他们坦然接受，毫无失望的神情，陈桃李撇撇嘴，无趣地开口，“你们好歹再追问下呀。”
白无一愣，竟忘了师父经常耍的把戏。
乌砚挑眉，“还请前辈指点。”
“大爷说，祈福日一旦开始，诚意比拼就开始了。能最先拜见仙人的人，必定是诚意最高之人。”陈桃李做了个数钱的手势，“你们带够了吗？”
实在没想到还有这一遭，乌砚默数了下所剩的银钱，“应该足够。”
魂魄使的都是酆都的钱币，并不需要人的银钱，这明显就是有人借机敛财。
白无咬咬牙，决意先搞定厉鬼，再去跟人把钱要回来。
“有时候，跟人周旋可比与鬼斗法要难得多。”陈桃李去翻烤鱼，“总之我们先填饱肚子再说。”
白无的视线跟随着陈桃李的动作，“前辈，让我徒弟来烤吧，乌砚的手艺极佳，他做的烤鱼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最好吃的？”陈桃李的眼中跳跃着火光，“以前也有人这么夸过我的手艺，我可不信这世上还有人能胜过我。”
陈桃李停手，对乌砚做了个“请”的手势，“乌砚小子，让我瞧瞧。”
乌砚拿出一小袋香料，撒在划开的鱼腹里。
“随身携带香辛料？”陈桃李有些惊讶，伸手跟乌砚要来香料，凑在鼻尖闻闻，“香味特殊，是南国的？”
“在南国是常见的香料，但这是我在朔方国摘的。在春天雨水充沛的时候，林子里会长出一些，我看到了会摘来晒干，带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