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桃李满意地笑笑,看向白无,“你这徒弟不错,但是不如我的。”
白无内心咯噔一下,摸不清她是在说哪个徒弟,但也不敢发问。
陈桃李又看向乌砚,“你师父总是这么寡言少语吗?”
“师父从不废话,但也不沉闷,总是恰到好处。”
“世间哪来恰到好处?依我看,你们两个就是缺玩。再多看看这世间有意思的人事物,多说说话,你们的灵魂会变得更加有趣。”
不知道为何,白无总是觉得陈桃李看出点什么,但细细观察,似乎又一切自然。
夕阳沉入海面,夜色降临。
陈桃李遥望着漆黑的大海,“你们两个无门无派,修为不高,却敢于来这种明显有古怪的渔村,实在是勇气可嘉。”
确实,比起师父,他们两个的驱邪资历尚浅,藏在蓬莱村的厉鬼理应只要有师父对付就足够,所以师父若要劝退他们,也理所当然。
白无深知这一点,但是冥冥之中,直觉自己必须跟过来,既为了见师父,也想协助师父。
“我跟你们说,这蓬莱村的仙人把戏,明显是厉鬼所为,你们若能成功驱邪,也是一番不错的历练。”
不劝退,反而鼓励他们?
白无的心头一暖,是啊,这就是她的师父,师父没有变。
“前辈所言极是。”乌砚接话,“我们定会全力以赴,希望能助前辈一臂之力,合力将厉鬼驱散。”
陈桃李咂摸着乌砚的一番话,微笑不语。
鱼已经烤熟,就连海风都吹不散萦绕在他们周身的香气。
白无和乌砚同时拿起一条烤鱼,乌砚递给白无,白无递给陈桃李,异口同声。
“师父。”
“前辈,请。”
两句话混在一起,就像白无对陈桃李喊了声“师父”。
风扬起陈桃李的长发,也不知道她是否误听,只是接过白无手中的烤鱼,眼里含笑,“谢了。”
吃完烤鱼,陈桃李伸了下懒腰,靠着一块大石歇息,“我建议你们也休息下,今夜可是不眠之夜。”
白无还记得刚才关于烤鱼手艺的比较,“前辈,你觉得刚才的烤鱼怎么样?”
陈桃李闭着眼,出口似呓语,“不错,师父和徒弟都不错。”
这是在夸她和乌砚吗?白无想不明白。
乌砚给火堆里加了柴,示意白无也歇息下,等待蓬莱村开放。
白无站起身,眺望幽暗寂然的蓬莱村,若非事前了解,根本想不到这个村子即将举办节日活动。
本想再去探探情况,但是看到陈桃李闲适的模样,她就打消了心思,在石头上贴一张驱邪符后,靠在陈桃李边上休息。
除了海潮和风声,一切声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忽而变得强劲,从海上而来,携着水汽,袭向他们身处的位置,扑灭了火堆。
白无睁开眼的瞬间,陈桃李和乌砚也都警惕起来。
乌砚看一眼海上的明月,“快到子时了。”
话刚落音,脚踩海滩的沙沙声作响,越来越密集,朝一个方向而去。
他们站起身来,向不远处望去。
白无适应黑暗后,借着月光辨清了眼前的人影幢幢。
从县里来的人们,陆陆续续地走向蓬莱村,每个人或手上提着篮,或肩上扛着包裹,皆带着贡品。
白无他们三人悄声混进人群中,聚集到蓬莱村外,面向紧闭的栅门。
子时一到,村门大开。
一瞬间,光亮如潮水般涌来,让人忍不住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时,蓬莱村内已灯火通明,穿过栅门,通往村内的主道宽敞整洁,两侧挂满了灯笼,村民们支着买卖的小摊,彼此招呼聊天,孩子们在屋前屋后跑动玩耍,嬉笑声穿梭其中。
就如一颗巨大的夜明珠从天而降,蓬莱村照亮了海边一角。
若是忽略这诡异的时辰,任谁都会不知不觉地融入这热闹的节日氛围中。
白无站在村门边上,看着人们陆续走入里面,“乌砚,你看到阴气了吗?”
乌砚皱着眉,紧盯着村里,“没有……很是奇怪。”
陈桃李看他们两个警惕的样子,伸手拉住他们,用力一拽,将他们拉入其中。
他们猝不及防地踏入蓬莱村内,同时听到陈桃李的大嗓门喊了句——
“弟弟妹妹动作快点,想要阿爹的病快好起来,我们可得诚心求保佑才行!”
一时间,所有视线扫视而来,聚在他们身上。
第36章
白无对目光敏感,扭头,直接迎上去。
如火光被瞬间扑灭一般,视线全消失了。
村民们照常活动,看似毫无异常,但是仔细一看,就能注意到他们总是在不经意间打量着外来人,适时揽客。
“蓬莱仙人在成仙之前是蓬莱村人,不认外来的东西,各位想要求得仙人庇佑,须买我们村内的香火贡品。”
有几个人被说动,抛下带来的香火,去买蓬莱村民售卖的。
原本还有人迟疑,见行动的人越来越多,也纷纷去买。
人们都挤在几个香火贡品摊位前,掏着钱,拮据者则拿出一些物件抵换。
目之所及是村民数钱的嘴脸,白无冷声,“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诚意。”
陈桃李挡去白无的视线,站到他们面前,“前辈我呢,帮过不少达官贵人驱邪,赚了不少钱,最看不得小辈在自己面前破费。”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陈桃李给他们一人塞了一个钱袋子,转身大步走开,“弟弟妹妹,待会见。”
白无掂量着手上的钱袋子,这可真沉。
乌砚打开袋子一看,“师父,我们全身家加起来都没有这个的一半。”
白无快速去寻找陈桃李的身影,却已经找不到人了,“罢了,就照她的说的办。”
两个钱袋子刚到他们手里不久,还没捂热,就换了一点香火蜡烛和瓜果,这蓬莱村里的叫价是外头的几十倍。
白无看见这些“诚意”就心烦,让乌砚把这东西都塞到包袱里,眼不见为净。
“这些都是物证,回去再跟蒋清章好好告一状。”她忍不住小声说道。
乌砚看见有卖烙饼的摊子,虽然要价高,但还是买了两个,自己先尝一个,才将另一个递给白无,“师父,没问题。”
白无不甘地咬着饼,观察着形形色色的人们。
人们白天要干活,全凭着见到仙人的念想撑着,才在夜里出门祈福。如今裹挟在夜风中,大家难免会露出疲态,想要买点吃的暖暖身子。
但是能买得起吃食的,只有寥寥数人。
一个手抱小孩的妇人,痴痴地看着烙饼摊,快要撞上白无时,被乌砚及时扶住。
妇人回过神,一双困乏的眼睛看向他们,“啊,抱歉。”
白无看向乌砚时,乌砚已经走到饼摊那又买一个饼,与她的想法合拍。
妇人本不愿收下他们送的饼,在白无的劝说下,才不好意思地收下,连连道谢。
妇人臂弯里的孩子面色发青,睡得格外熟,不知是得了什么病,妇人才不得不来求“仙人”。
他们进入蓬莱村的本意是抓厉鬼,可所见的都是人,心性复杂。
钱袋被掏空,摊位前的人们渐渐减少,待到无人再买,摊贩子互相使眼色,收起摊子,回到家中。
一声爆竹声乍起,一队敲锣打鼓的人从屋舍暗处冒出,身后跟着摆弄飘带的歌舞,主路尽头燃起篝火,村内霎那间锣鼓滔天,火把舞动,热闹非凡。
人们被氛围感染,纷纷跟着载歌载舞的队伍走去,欢呼着,行至码头附近。
人声盖过波涛声,一层又一层,热情高涨,彷佛仙人将要从天而降,普渡众人。
白无和乌砚站在人群最后面,远在人们的情绪之外,审视着村民们的一举一动。
锣鼓歌舞骤然消停,就如忽而亮起的蓬莱村一样令人猝不及防。
一位衣着华贵的男子走上码头,高声发言,“我们蓬莱村自古德善有加,幸得仙人庇佑,各位心诚所至,所有祈福都会如愿实现,若是有仙缘者,还能被仙人收为徒,飞升成仙。接下来,我们将根据仙人的指点,将各位有序地送往蓬莱山,拜见仙人。”
仙人不在蓬莱村,而是在蓬莱山上?但是,蓬莱山不过是个传说。
正思索着,有人突然靠近,白无一双冷眼掠过去,吓到了对方。
原来是村民来指引他们上船,按照“诚意”的份量,陈桃李在首要出发的船上,乌砚在第二只船,白无第三。
小小的船内,除了白无,只有划船的船夫。
她抬眼看向前方,陈桃李和乌砚都默契地朝她看来。
无声的交流过后,陈桃李的船只驶离码头,约莫过了一刻钟,乌砚的船也出发了。
轮到她的船划动时,白无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人们的疲色中夹杂着明显的焦灼,羡慕地张望着她,期待着轮到自己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