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面向大海,明月被云层遮挡,水面起了薄雾。
船夫埋头划水,一言不发。
“我说,你们村里的人为何不自己去拜见仙人?反而送我们这些外人。”
船夫沉默地继续动作。
白无掏出钱,扔在船夫的脚下,这是她之前从陈桃李给的钱袋里拿出来的。
船夫终于停下动作,俯身捡起钱,数了下,放入怀中。
“村长说,仙人看重天资,若非被仙人选中,贸然去蓬莱山的话,只会惹怒仙人。我们只是普通的渔民,能够侍奉仙人,举办祈福活动,已是至高荣幸。”
说得好听,恐怕是他们见过从“蓬莱山”回来的人变得痴傻,才安心做敛财活动吧。
白无一边腹诽着,一边警惕着越来越浓的雾气。
不知不觉间,她所处的船只被白雾包围,月光骤失,夜色融为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
瞬息之间,海上乍现一点光。
雾气朝左右散开,光亮如萤火相聚般膨胀,照亮整个海面。
船夫迷茫地四处张望,“奇怪,应该到仙山附近了才对,今儿个怎么看不到啊?”
白无伸手一指,“不是在那吗?”
一座山峰矗立于海面上,山上发出莹莹亮光,细看才发现光辉来自山间散落的金银宝玉,珠围翠绕,宫殿美轮美奂。
白雾在山间缭绕,掩去山巅,山峰如高耸入云,不知是否直达上天仙殿,令人浮想联翩。
“哎对,奇怪,我刚才怎么就没看见呢?”
白无看着船夫目不转睛的样子,就知道眼前的景象无疑是他心目中的仙山。
船只靠岸,白无走下船。
船夫驶离岸边时,还不舍地回望仙山。
白无站在岸边,嗤笑。
水草低矮,地面青一块秃一块,不过是一座小而贫瘠的孤岛,这才是她眼里的“仙山”。
厉鬼使用幻术,迷惑人们的眼睛,将心有所求者骗入囊中。
一些香火蜡烛散落在地,旁边的瓜果糜烂,想必是七日前来此地的人们留下的。
看不见陈桃李和乌砚的身影,她决定再往里探探。
一座房子拔地而起,灰瓦竹墙,与蓬莱村的屋舍一致的构造,但门外堆放着香火,这里应该就是“仙人”所在的庙宇。
白无站在门外,抬起右手,将要画符,庙门突然往里打开。
从暗处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右手,将她往里拉去。
她及时并拢左手的双指,画出符文,符文张开大网往前飞扑,却从拉住她的人身上穿过。
她画出的符文无法对人起效,对方是人?
天地间发白,空气沉闷潮湿,她像是被拉入虚里,但眼前的却是一少年人。
少年松开她的手,笑了起来,眉眼十分熟悉。
是客栈的掌柜?他和掌柜的长相十分相像。
“你是掌柜的儿子?”
少年稍微歪头,转动着眼睛,“他是这么说过……对,我爹是开客栈的,还是定海县最大的客栈。”
普通人在虚内会受阴气影响,精神不济,不可能像他一样行动自如。
见白无不说话,他又开口,“我叫谢衍,来这里祈福时被仙人选中,快要成仙了。你叫什么?”
“白无。”她一边观察着谢衍的反应。
“不对,你不叫这个名字……”谢衍喃喃自语,声音极小,白无没有听清,此时他又提高音量,“你来这里也是有事要求仙人?”
“仙人在哪?”
“想要见到仙人,必须先通过试炼,我就是被仙人派来把关的。”谢衍说话时,脸上总是挂着戏谑的笑,像是在进行一场游戏。
“之前进来的人,也在这种地方试炼?”
“你猜对了。”
谢衍转身的瞬间,面前突现一座宅邸,上面挂着“规圆矩方”的牌匾。
白无疾速地画出符文,符文穿过谢衍的身体后消散。
谢衍扭头,好似不知道她刚才的动作,“这就是你对仙人的所求?”
这下她确定了,对方确实是人,既然是人,那她就更不能放松警惕。
沈大人和二娘子的幻象从宅里走出,见到她,喜极而泣,“静姝,你终于回家了,我们好想你。”
白无不为所动,挥手,轻易就将幻象打散。
虚可以探得来者的执念,将人所求具象化,她很清楚自己所求的是什么,与沈府的任何人无关。
如此看来,制造虚的厉鬼必定是她在漠北遇到的那个,故意以此来嘲笑她。
“把你背后所谓的仙人叫来,我有话要直接跟他说。”
“你要跟他说什么?”谢衍提起了兴致,睁大眼睛,“静姝,你是不是要求他让你也成仙?成了仙,就可以在酆都人间来去自由,永享长生。”
一声“静姝”让白无心里起了恶寒,莫名的熟悉感袭来,直觉敲响警钟。
尽管他换了外表,换了声音,她还是认出了他,内心震撼。
“看在你过往比我痛苦的份上,我真的……”谢衍假装愁眉,嘴上却讥笑着,“很同情你。”
谢衍就是漠北的甲级厉鬼!
第37章
那谢衍背后的“仙人”就是炼化厉鬼的术士?是那术士使用邪术,让谢衍占据了掌柜儿子的躯体?
既利用人的躯体行走在阳光之下,又保留了厉鬼本身的能力,制造虚对付驱邪师,迫害普通人。
那名术士做到如此地步,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术士,究竟是人还是鬼?
“喂,表情别那么可怕嘛,好歹我们是快要成为伙伴的人。”谢衍自以为是地说着。
白无的心下打鼓,如果师父和乌砚能一同对上术士是最好不过,因为那就很有可能将他拿下,她担心的是他们分散在各处,而术士躲在背后,等待机会置他们于死地。
她深呼吸着,越是紧张,越要冷静,至少要从这个狂妄的家伙嘴里套出更多信息,找到机会离开。
“谢衍是你的真名?还是掌柜儿子的名字?”
谢衍愣住,转而露出惊喜万分的神情,“你认出我了?我就知道你能认出我!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笑着笑着竟咳了起来,嘴角流血。
谢衍抬手抹了下嘴角,盯着手上的血,皱起眉头,嘀咕着,“这身体也不行,得重新找一个……”
“谢衍,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沈府的幻象已消散,白无站在谢衍的正前方,两人隔着几步之遥,在纯白的天地间对峙着。
谢衍扬起的嘴角带着血,“我知道你的真名,当然也要告诉你真名,这才公平,不是吗?”
“公平”一词从残害那么多人的厉鬼口中说出,简直是在挖苦普通人。
白无忍耐着,克制着翻涌的情绪。
“哎呀,我知道你的经历,也得把我的过去告诉你吧?”谢衍做出思考的神情,看上去十分天真,凭着盗来的皮相迷惑人。
白无冷眼盯着他,“谢氏为有名的氏族大家,我看过你的魂相,消瘦无神,不像是出身于谢家。”
“你总是一针见血呢。”
谢衍咧开嘴笑,身后的空白幻化出街道景象。
街道上的一角,几个穿着破烂的少年跪在街头乞讨,他们或手残或脚残,没有一个完好,引来人们或怜悯或嫌弃的目光,但少有人出手施舍。
白无特意走上前,站在幻象面前观察,也拉近了与谢衍的距离。
谢衍见她感兴趣,又笑,“你猜哪个是我?”
白无伸手指了其中一人,与漠北战场上的厉鬼魂相一致,“这个,你们假装残废,装得挺像的。”
“你又看出来了?”谢衍鼓起掌来,“不愧是被人背叛多次的人,警戒心高,能识破骗局。可惜你以前太傻,傻得令我同情心泛滥,都不忍心回想你那段悲惨的遭遇。”
白无的内心毫无波澜,“是啊,如此看来,你这点经历得不到我的同情。”
“别急,接着看嘛,你会知道我们注定是伙伴。”
幻象中的“谢衍”,凌乱的头发下掩盖着一双憎恶一切的眼睛,无论谁投来怎样的目光,他都瞪了回去,像是在想象怎么给对方施加恶行。
一个女子路过,停在他们面前,随手取下的簪子显得她的出身不凡。
她将簪子扔在他们乞讨的盆里,身后的婢女立刻拦住她,要她远离这肮脏之地。
“谢衍”看出了机会,伸手抓住她的裙角,求她再发发善心。
女子又取下头上的其他簪子,被紧随而来的公子阻止,牵她离开。言语之间,听到女子唤公子为“大哥”。
白无瞟了眼身边真实的谢衍,看见他眼里隐隐的兴奋,期待着接下来的事。
幻境里转为夜晚,“谢衍”守在酒肆附近,待那公子醉醺醺地从楼里走出,白天和他一起乞讨的几个同伴手脚麻利地缠住公子身边的小厮,然后“谢衍”趁机抓住公子,将他拖入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