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云十六年春，也就是四年多以前，当时她还名为“沈静姝”，刚刚及笄。
为了给家人祈福，她在沈府门外告别二娘子，坐上马车，马夫在大师的指引下，带她前往寺庙。
她虽然坐在舒适的马车上，但是感受到了颠簸，于是撩开帘子，透过马车的小窗看向外边。
从热闹的城里走到了无人烟的山路，两侧的景象从茂密的树木到枝叶稀疏的枯木，路途遥远，不知走了多久。
迷迷糊糊地睡去，她梦见自己在庙里刻苦地抄完经书，做完为家人祈福的仪式，回到家中，受到娘亲的赞扬。
娘亲抱紧她，心疼她的辛劳，不舍她出嫁。
一阵猛烈的颠簸，她梦醒了。
马车外，大师提醒，“到了。”
她走下马车，发现车夫不见了，只剩下娘亲找来的大师。
大师的长相奇特，一半头发如老叟般花白，一半头发如青年般黝黑发亮，尽管大师笑得亲和，她也天然地感到不适。
只能刻意不去看他。
转眼，前方是一片村落，阒静无声，没有人烟。
“庙宇就在村内，十分灵验。”大师说。
很少见地，敞开的村门呈一个半圆形，表面粗糙如瓦片。
白无站在村口，往里张望，直觉不能再往里走，犹豫着是否要提出回去，又怕让娘亲失望。
就在此时，她的后背突然挨了一掌，整个人陡然扑向前，跌进了村内。
不安感席卷全身。
猛然回头，来时的路不见了，更别提什么大师。
她站起来，身处于两侧都是低矮屋舍的主路上，快步往回走，却无论如何都走不到尽头。
经过屋舍，来来去去都是类似的景象，只有一条溪流穿过村内，若沿着小溪下游走，又会回到主路上，是她原来走过的地方。
村内的空气沉闷，令人不适。
她想要离开，直觉驱使她必须离开。
身后突然传来声响，她惊喜地转身，希望能有村民带她出去。
原本空荡荡的路上，不知什么时候摆上了一张长长的食案，上面摆着各式吃食，一群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围在案旁，争抢着吃下。
明明终于看见了除自己以外的人，她却一步都无法上前。
那里，除了人，好似还有别的什么。
她停在原地，眨眨眼睛，恍然间看见空中漂浮着人影，但再眨眼又都消失了。
就像是话本里说过的鬼魂？
子不语怪力乱神，她害怕这些东西，不知所措地闭上眼睛，安慰自己一切都是错觉。
多希望自己再睁开眼时，身处于沈府的闺房内，娘亲叫醒她，让她别再睡懒觉。
一股力道突然撞在她身上，她睁开眼。
什么都没有变化。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撞上了她，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低头训斥她，“挡什么路！”
眼前，男孩的衣服有多处缝补，怒目瞪着她，地上散落着鸡腿鸭腿。
“对不起，是我不好。”她深感抱歉，赶紧蹲下去捡起来，发现都沾了灰。
她又拿出帕子去擦灰，再递给男孩，“对不起，都弄脏了，我赔你。”
“赔？”男孩像是看到了新奇之物般，狐疑地看着她，“你是新来的？”
她怯怯地答，“我刚到此处，听说村内有灵验的寺庙，特来抄经书，为家人祈福。”
男孩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起勇气说出心里话，“其实我后悔了，我想家了，你能不能帮我带路？我想出去，但是迷路了……”
“瞧你的打扮，不像是会被送到这种地方的人。”男孩嘀咕着，冷笑一声。
她把头上的珠钗都取了下来，塞到男孩手里，“这些是赔偿你的，也作为你带路的报酬，你带我出去好吗？”
她的话语恳切，眼角泛了泪，怕男孩拒绝。
男孩接过珠钗，打量珠钗的尖端，“再磨尖一点，倒能派上用场。”
看男孩收下，她心生欢喜，刚想道谢，突然被男孩拉住手。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她来不及扭头去看，就被男孩拉进一间屋子里，房门被男生反手关上，还搬来桌椅抵上。
屋内没有窗户，男孩耳朵贴墙，听外面的动静，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天黑了。”
她完全不理解男孩在做什么，警惕地挨到墙角，离男孩远远的，但此时又听见屋外传来尖厉的惨叫声，直觉此处比屋外更加安全。
尤其是她跌进村内后，身后的景象就都变了，这里远不止她看到的那么简单。
“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开口，才发现声颤不已。
男孩扫了一眼她，“你不知道比较好。放心，你成为不了我的敌人，我懒得对你动手。”
男孩走到屋子的另一边坐下，“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来抄经书……”
“那套骗人的说辞，你到这种时候还信啊？”男孩嘲笑道，“当初骗我来这里的人，说是有户好人家要收养我。”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她捏着衣角，忍着泪光，咬咬嘴唇，才说出最害怕的问题，“我还能回家吗？”
“我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我们是否能离开，总之无论要做什么，先活下去再说。”
男孩没有直接否定她的话，她稍稍松口气，只知道这个村子有某种危险存在，如果找到机会，她就有可能离开。
她终于定了定神，这时候才发现双腿发软，蹲了下来。
男孩啃起鸡腿，也不看她，“你是什么人？”
她双手抱膝，想念起娘亲，“你知道遥安城的沈府吗？那是我家，我叫沈静姝，在家中姐妹中排行第三。”
我想家了……她在心里默默念道。
“我听说过，有人说沈大人深明大义，有人说沈大人道貌岸然，他的名气在我们那可不小。没想到，沈大人连自己的孩子都会卖掉。”
“是我娘安排我来的……”她说着，在内心否定男孩的说辞。
阿娘不会卖掉她的，她之所以会困在这种地方，肯定是那个大师的个人所为，这时候阿娘肯定在担心她了。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同情你。”男孩几下吃完一个鸡腿，又拿起一个啃着，“如今这世道，同情最为昂贵。”
她觉得男孩说话无情，但人应该不坏，至少刚才男孩帮了她。
男孩把东西都吃完了，手随意地在身上擦了擦，“静姝，你蹲着不累吗？”
她固执地摇摇头，虽然男孩不像坏人，但是蹲在墙角能让她更加安心。
“随便你。”男孩无所谓地耸耸肩，走到唯一的床铺躺下，背对她，“那我睡了。”
屋内的火光温暖，外头却传来细细密密的怪异声，似笑似哭。
她忍不住开口，掩盖屋外的声音，“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姓名？”
“我没有姓。”
“抱歉。”
“有什么好道歉的。大小姐，在这里，你最好收起你那泛滥的同情心。”
静姝没有应答，将头埋到臂弯里，想念着娘亲，期盼着天亮，离开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维持着抱膝的姿势睡着了。
醒来时，满面泪痕。
她胡乱地抹了下脸，站起身，发现腿已经麻了。
敲打着腿一会儿，才终于恢复知觉，能够走离墙角。
此时男孩从屋外回来，艰难地将一旁的桌子推来抵住门，动作费力。
他吸了一口气，按住手臂的鲜红。
“你受伤了！”她立即走上前去，发现他手上的衣服破开，臂上有几道爪痕，像是被动物的爪子抓过。
男孩坐到椅子上，从怀里掏出一块饼咬下，对流血的伤口不管不顾。
她没多想就拿出帕子，轻轻地按压他的伤口，以前她摔倒流血时，婢女也是这么做的。
他一激灵，扭头盯着她。
她一惊，“我弄疼你了？”
她的反应让男孩不再紧绷，但觉得古怪，不解，“不是……你真奇怪。”
“昨天你帮了我，所以今天我也帮你，哪里奇怪？”她真诚发问，双眼明亮。
男孩思考一瞬，开口，“我叫阿顽。”
她一愣，反应过来他终于肯说出自己的名字，“是哪个字？”
“顽皮的顽。”阿顽多说了句，“我小时候比较顽皮，就被这样叫了。”
她会心一笑，点头，“阿顽。”
第48章
帕子轻压着伤口，血渐渐不流了，但白色的帕子面目全非，染满了血。
她的手指也沾了血，微微颤抖。
阿顽把咬了一口的饼放在桌上，看向她眼里的泪光，“害怕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茫然无措。
自从踏进这间屋内，她就没出去过，完全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但从阿顽的态度上看出了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