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走出去和渴望走出去的情绪交织,在她心里冲撞,回家见到阿娘的念想终究战胜一切。
她咬咬牙,摇头,忍住了泪,“我们还能……不,我们怎样可以出去?”
阿顽盯着她一会,然后指了下他的伤口,“帮我包扎,我就告诉你。”
她环顾地上,正好有小石块,她拿起,割下裙边的布条。
布料撕开的声音干脆,阿顽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的动作。
将一块块碎布条平铺在桌上,她先拿起一条,绕着阿顽的手臂,打上宽松但又不至于掉落的结,再重复这个动作。
等彻底将阿顽的伤口包扎好,她的鼻尖已经渗出了汗珠。
阿顽动了动手臂,“还不错,你以前常做这种事?”
“这是第一次。以前我刚学刺绣时,经常扎到手,婢女帮我包扎过几次,我看着就学会了。”
“我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千金小姐,明明锦衣玉食,偏偏绣这绣那的,给自己找罪受。”
“阿娘让我学,我便学了……”她怕阿顽反悔,赶紧说回刚才的话题,“我照你说的做了,你现在能告诉我出去的方法吗?”
阿顽思索着,“我也还没找到具体的方法。这个村子很奇怪,白日的时间很短,天黑就有危险。等天亮的时候,我们分工合作,一人负责抢食,一人负责探索村内其他地方。只要活下去,总有一天能找到出去的路。”
“一言为定,我们合力出去。”她思索着阿顽的话,坐下来,“阿顽,你对这个村子了解多少?”
“我来这不久,也记不清具体来了几天,忙着抢东西,也没空去看其他地方。我只知道,一到白天,我就会出奇地饿,外面正好就会出现吃的。”
她一脸不可思议。
“你也觉得有古怪吧?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村里其他人也会去抢食物,经常打架斗殴,死人也很正常。奇怪的是,就算死了人,桌上的食物总量不变,也总是不够,就像有其他什么东西也在吃那些东西。”
她联想到什么,“是那些东西伤了你?”
“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不留神就这样了。”
刚到这个村子时,她的确看过一些异样的影子,原来那并不是错觉。
“阿顽,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她怯怯地问,希望阿顽能给她一个否定的回答。
“我信不信都无所谓,有没有鬼也无所谓。”阿顽像是回想起什么,眼神变得冰冷,“这个世界上,人比鬼可怕多了。”
她重新打量起阿顽,他身上的缝补多,但针脚细密,十分用心。
阿顽披头散发,有几撮头发还打着结,许久未剪的长发遮住了部分眼睛,但是双目有神,眼底有锐气。
他看起来与她年纪相仿,却如此不同,他的遭遇肯定不像她的生活那么顺遂。
“静姝,在同情我之前,先同情下你自己吧。”阿顽的话有嘲弄的成分。
她被看穿了心思,也不躲开他的眼神,因为她能听出,他嘲弄的话语只是表面,底下的深意或情绪,是她看不出的,但又不是恶意。
以前,二姐和四妹一起取笑她的时候,虽然她们的话类似,但是二姐的语气总是带着几分悲伤,四妹带着怒气,所以比起二姐,她更注意远离四妹。
她本能地感受到这些细微的情愫,但是想不通造就这些细微区分的缘由。
她既不反驳,也不自怜,就这样自然地看着阿顽,看得阿顽无所适从。
“喂,你饿不饿?”阿顽咕哝一句。
经阿顽这么一问,她才腾出余力去感受自己的身体情况,“好像是有一点饿……”
阿顽将缺了口的饼掰成两半,一半分给她。
“谢谢。”她接过饼,一点点咬下,饥饿感有所缓解,但并无更多食欲。
这时候,她又听到外面传来期期艾艾的低语声,忽远忽近。
“阿顽,天黑了,外面会发生什么?”
“发生怪事,比如人会凭空摔断腿,身体会变得很冷,会被看不见的东西掐脖子……你还要继续听下去吗?”
她紧紧地抓紧自己的手,咬紧唇,点头。
说不害怕是假的,但想要出去,就必须了解这里的情况。
阿顽却突然不说下去了,改口,“骗你来这里的家伙是个怎样的人?带我来的是个怪人,头发颜色一半白一半黑……”
“我也是。”她对上阿顽的眼睛,惊讶,“带我们来的是同一人。”
“很可能这里的人都是他一人拐骗来的,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等出去后,我要亲手杀了他。”阿顽自然地说着,就像在说天晴雨雪。
她为之一震,终究没有把报官抓大师的想法说出口,如今她自顾不暇,将来的事就等离开这里再说。
在阿顽的提议下,他们需等天亮了,再一起出去。
阿顽回到屋内唯一的床上去睡,她还坐在桌旁。
在她看来,她才睡醒不久就看见阿顽从外面回来,天就黑了,眼下丝毫没有困意,尤其是屋外时不时传来鬼哭狼嚎的怪声。
她看着阿顽背上的缝补,猜想他娘亲待他十分用心,他定是和她一样,很想念娘亲……
不知过了多久,阿顽敲了敲桌面,她醒来,看见阿顽又去搬门后的桌椅。
“过来,待会我们一起出去,我负责抢食,你负责查探这附近,五百步之内必须回来。我们分头行动,待会在屋里见。”
她咽了下口水,认真又紧张,“我记住了。”
在推开门的瞬间,阿顽快步冲向了不远处的食案,她往屋后走去。
刚进村里时,她走的是屋前的方向,当时看到一条小溪,沿着小溪上游又回到了村内的主路,因此这次她特地走反方向。
村内的空气沉闷,但她如今已经适应了,不再像昨日那样难受,反而觉得呼吸变畅快了。
哗啦啦的水流声传来,一条清溪映入眼帘。
溪水清澈见底,没有鱼,也没有水草,溪边尽是大大小小的乱石,与昨日见到的溪河很像。
这个村子两侧竟各有一条小溪。
往溪水对面望,另一边是茂密的树林,看起来阴森恐怖,不像是有出路的样子。
她打算沿着溪水的上游走走看,然而石块杂乱,行路艰难,一不小心就摔了一跤,幸好及时用手撑地,除了弄脏手外,没有大碍。
默默数着步数,快到百步时,她依照约定,原路返回。
她刻意不去看哄抢声的源头食案,快步走进屋内。
屋内空无一人,阿顽不在!
直觉有危险,她果断回到主路上,抬眼望去,阿顽躺在地上,面朝着虚空挣扎,挥舞着手中的珠钗。
她看不见是什么东西在伤害阿顽,未知的恐惧沉沉地锁住她的双腿。
阿顽手臂上的伤口渗出了血,染红了她为他扎好的布条,鲜红的颜色刺进她的眼里。
“阿顽!”她喊出声的瞬间,奋力冲上前去。
她一鼓作气,对着阿顽上空胡乱出拳,拳头竟真的触碰到什么。
冰冷的,扭动的,看不见的。
她的突然加入,使原本对阿顽出手的某种东西转移了目标,她突然被掀翻在地,浑身作痛。
趁此机会,阿顽迅速起身,伸手往前一探,掐住虚空,用力将珠钗往前刺。
她背上的力道突然松懈了,阿顽立即扶起她,两人逃回屋内,一齐将桌椅推去抵住门后。
门被死死抵住,两人才瘫软坐到地上。
阿顽仰起头,粗喘着气,“刚才多亏了你,不然天一黑……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她的脑袋嗡嗡作响,没有听清阿顽说了什么,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除了女红和琴棋书画,她从未学过别的才艺,没有做过粗活,也没有跟人起过什么争执,总是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这是她第一次挨揍。
还是被莫名又寒凉的东西,那力道落在她的后背,揍得她疼得失神。
阿顽这才注意到她异样的沉默,扭头去看她。
她深呼吸着,察觉到视线,就看向他,眼神既恐惧又兴奋,“这是我第一次跟人打架,而且是跟我最害怕的……鬼……而且,我好像还打赢了?哈……”
原来,她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弱。
阿顽惊讶地看着她,所有注意力都被她吸引,无法挪开视线。
她扬起嘴角,像是在为自己的勇敢感到高兴,笑眼弯弯,却又流出了泪,泪水像断线的珠子碎落在地,很快就又如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从眼睛里流出。
她屈膝而坐,双手抱紧自己的双腿,埋头大哭起来。
“我……其实……很害怕……”
“静姝?”阿顽不知所措,以往的警惕和冷意荡然无存。
她其实并不想哭,是深深的后怕裹挟了她,令她控制不住眼泪。
渐渐地,眼泪终于收住了些,她抽噎着,感受到头上有轻轻的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