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阿顽的肩膀上,听着他讲今日处理的事务和酆都新出的政策,一言不发。
就如在瓮中的小屋一般,她和阿顽住在同一个寝殿,两张床隔着一段距离放着,在这里,她不用担心有人发现她睡着后的身体变化。
阿顽将她放在躺椅上,想要起身时,被她扯住衣袖。
“阿顽,我真的死了吗?我真的必须永远留在酆都吗?”她问。
阿顽俯身,注视着她的眼睛,“白无,我们是这个世间最亲近彼此的人,我们一起住在酆都,没什么不好。”
她伸手抓住阿顽的手指,“可你看,我并非如魂魄般冰冷,我与酆都的魂不一样,我也不会飞。还有,就算我可以不吃,但我还是能感受到饥饿。”
阿顽低垂眼睑,转身去唤来鬼差,很快便在殿内安排了一桌佳肴。
白无坐在饭桌旁,本无需进食的阿顽也陪着她吃饭。
她吃了几口,又问:“人间当真没有我的容身之所吗?”
“白无,人间险恶,你留在酆都,我才能永远护着你。”
这时她想起和师兄师姐一起下山时,附近的村庄都很欢迎他们,他们常常和村民互相帮助,于是说,“人间也不是只有险恶。”
“白无,你为什么想要离开酆都?为什么……想要离开我?”
眼见阿顽眸里的红火变得黯淡,她又想起他们在瓮中的种种经历,主动伸手拍了拍阿顽的手背,被阿顽反手牵住。
“阿顽,我没想离开你。”
此后,阿顽只要有时间,就带她逛各个宫殿。她嫌酆都永夜,阿顽便点燃万盏灯火,使其长驻空中。
白无尽自己所能,陪伴着阿顽,然而总是忍不住去眺望夜空,遥望看不见的远方。
阿顽站在她的身旁,寻不到她目光的终点,“白无,你在看什么?”
“我也不知道。”
“你不开心?”
“我也不明白。”
阿顽皱起眉,“白无,听说酆都的集市很热闹,你要不要去散散心?”
“就是从主殿下方能看到的那个集市吗?”她曾多次站在高楼往下看,却从未产生下去看看的想法。
“是,除此之外,酆都内也有各式有趣的地方,我本想等忙完,抽出一天带你去逛逛,但是实在抽不开身。”
她本无期待,也不失落,“那不去也罢。”
“你去看,不用等我。”阿顽小心翼翼地说着,怕加深白无的消沉,“我去让阎王安排鬼差陪你,你让他们介绍酆都,有感兴趣的,就让他们带路。”
她点头,“反正无事可做,就这样安排吧。”
在议事的大殿上,白无坐在阿顽的王座旁边,看到黑白无常出现,欠身拜过阿顽,再听从阿顽的吩咐,带她前往集市。
站在热闹非凡的集市入口,若非那些魂飞来飞去,白无都要以为回到人间了。
白无常见她惊讶的表情,“我还以为你什么表情也没有呢。”
她看向白无常,“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在宫殿里干活的鬼差都知道,城主身边多了个比鬼还像鬼的鬼,成天冷着脸。”白无常又补了句,“我只是转述大家的说法,你回去可不要跟城主告我的状。”
黑无常拍了白无常一下,示意要他少说话。
白无常打哈哈一笑,“其实我是感激你的,陪你逛街这活可比到处拘魂好干多了。”
黑无常又拍了他一下,“这也是公务,认真对待。”
原来传说中的黑白无常是这种性格,她睁大眼睛看着他们,“白无常,你说话的样子,可比活人还像活人。”
“别喊我的职务,我叫谢必安,他叫范无救,你怎么称呼?”
“我叫白无。”
谢必安听完,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名该不会是对着我白无常的称号起的吧?”
她被谢必安的情绪感染,说话也变得轻松了些,“我当时起名时,确实没考虑到你。”
谢必安提起兴致,“这名你自己取的?”
“是。”
“有品位。”谢必安点评,“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历,但希望我们接下来相处愉快,你开心,我们也好交差。”
白无好奇地看向范无救,“范无救,谢必安的话这么密,你平时是怎么跟他相处的?”
范无救脱口而出,言简意赅,“我挺为难的。”
白无噗嗤一下笑了起来,引得谢必安和范无救一脸惊奇。
“你这不是会笑嘛。”谢必安跟着笑,“看你这副死样,年纪还小,不要成天愁眉苦脸的,该愁的,应该是我们这些十二时辰无休的鬼差。”
“十二时辰无休?”白无惊讶地眨眨眼。
范无救为了避免白无被谢必安带偏,赶紧解释,“因为我们从不会感到疲倦,而且为了维持酆都的秩序,这是必要的。”
“那无休也太过分了。”谢必安抱着手臂,“范无救就是老顽固,白无你来说,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是挺过分的。”
谢必安得到了支持,得意地用肩膀撞了一下范无救。
白无看着他们的打闹,眉眼弯弯。
直觉有人在看她,她转身,望见了站在高楼殿前的阿顽。
她朝阿顽挥挥手,阿顽露出温和的笑意。
谢必安见状,全身打冷颤,“我还是头回看见城主露出那种表情。”
直到阿顽转身走进殿内,谢必安才凑近白无,小声问:“你和城主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59章
白无干脆地答,“我和阿顽是家人。”
“阿顽?原来城主的本名叫这个。”谢必安打量了下白无,“你们是兄妹?算了,我也不想知道太多,不过你们俩冷着一张脸时,是挺像的。”
白无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和阿顽的关系,就由着谢必安去猜测。
走入集市,白无不禁感慨魂魄只是人的另一种形式,因为思想没有变,这里的摊子与人间没有多大区别,尽管他们不需要生活用品,也照样卖着和人间一样的东西,不同的只是小食摊的花样不及人间多。
谢必安看她的眼睛盯着吃的,就问,“你看中了哪样?”
“要怎样才能在这里做买卖?”
她从被师父带去逛集市时,就被摊主们鲜活的表情吸引,也想体验一番。
范无救回应,“鬼魂们可自行成摊,然后向管辖集市的鬼差报告即可。”
“那我也可以?”白无好奇。
谢必安提起兴致,“你想卖什么?”
“炙肉?可以做到吗?”
范无救捏着下巴思索,“肉比较少见,若是特地去一趟人间,能买到肉,但是流程比较繁琐,如果是瓜果,倒是能马上就有。”
“那就瓜果吧。”白无不挑剔,也无意给他们增加工作。
很快,谢必安和范无救就弄来了一个炙烤的摊子,还有一篮子瓜果蔬菜。
白无回想着炙肉摊老板的做法,将瓜果切成小块,再拿木签串起,放在烤架上,然而架子下方没有炭火。
她刚想提出需求,谢必安就从空中拿下一盏燃着蓝色火焰的灯笼,取下灯芯,置于烤架下,无需加炭,竟自燃起来。
见她新奇的样子,谢必安得意地介绍,“这是用恶鬼魂魄燃成的鬼火,原本这批恶鬼是连地狱都容不下的,上头还在犹豫是否要新建惩罚措施,忽然有一天,城主都将他们做成了灯笼。这主意不错,恶鬼的鬼火可以燃烧上百年,酆都也不会太暗,免得每次我从人间回来都不习惯。”
原本白无还觉得这些鬼火有些杵人,听完倒能心安理得地将果串放上去烤了。
一旁的魂魄都伸长脖子看着她这个新奇的摊子,但碍于黑白无常在场,也不敢去过问。
白无索性让谢必安和范无救都去摊后串瓜果,又拿了几串赠予旁边的摊主,几下就引来不少魂魄。
“姑娘,你这做法,我可从未见过。”一大叔说着,“虽说我喝了孟婆汤,忘记了生前的事,但我冥冥之中能感觉到自己生前是个厨子,做饭了得。”
“你可别尽听他瞎说。”一位老妪正拿着彼岸花编头饰,“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哪有厨子那么瘦的。”
又一貌美的女子靠近,点评道,“就是,要随口瞎编生前的话,我还是女皇呢。”
大家都一通哈哈大笑,聊起手中的物件,谢必安嫌串签子太过无趣,也加入对话中,甚至还聊起各种神乎其神的故事,可谓是“鬼故事”,范无救在一旁看着,微笑着摇头。
白无离开集市时,大伙还让她有空再来拉家常。
“我真有种在人间的错觉。”她感慨道。
谢必安挺直身子走在她旁边,手却枕在脑后,随口应着,“要不都说人性,你听过鬼性的说法吗?只要人的思想在,无论换了什么形式都是人。”
“你说的有道理。”白无一笑,四处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