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时限已到,快交出静姝。”忽然厉声响起,从空中而来,余音犹如雷震。
所有人抬起头,望向上空。
玄鹤应声,“酆都城主,三生派无意与酆都作对。”
陈昭明也表明态度,“长夜君,不该留在三生派的邪物,我们势必交还。”
乌云密布的空中,一众身穿黑袍的鬼差列阵在前,为首的是酆都城主长夜君,他的面色阴沉,一双眼睛中殷红的怒火跃动,身上的黑袍随风而动,显出道道红光。
他俯视下方,目光逡巡,锁定白无,脸上的阴郁随即散去。
“静姝,过来。”他说。
白无望着陌生又威严的酆都城主,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留在三生派,人间又哪能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向前走了一步。
“白无!”
是师父的声音!她停住脚步的瞬间,已被鹿蹊抱住。
“对不起,师父来晚了。”
“师父……”
“鹿蹊,你知道三生派的规矩。”陈昭明说。
鹿蹊紧牵着白无的手,眼里有不容分说的坚定,“白无,只要你不愿离开,我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谁也无法让你离开。”
长夜君失去耐心,直接飘落到白无的身旁,轻声唤,“静姝。”
这个声音……是她怀念的,是她曾无数次希望能重新听到的!
她立即扭过头,终于看清了长夜君的面容,“阿顽?”
鹿蹊听见她对长夜君的称呼,松开了手,“白无,无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师父都会支持你。”
她看向鹿蹊的同时,手被阿顽牵住,与记忆中粗糙又温暖的大手不同,是冰冷的,夺取着她手上原本的温度。
“师父,对不起。”她注视着鹿蹊,声音哽咽,“我一直以来都清楚自己的体质与常人不同,却隐瞒着你和师兄师姐,劳你们费心,还牵连了同门……”
“你生来如此,并非自己所愿,你没有错。我就不信,这世间之大,容不下各式各样的人。”鹿蹊抹去她眼角的泪水,“我和赵川、鹿棠,向来在乎的都是你,还有我们一起相处的日子,而非一些虚名,更非他人的眼光。”
赵川和鹿棠走到她身边,鹿棠已经泣不成声,赵川开口沙哑:“白无,我们早已把你当作家人。”
鹿蹊抚摸她的头,“白无,你只要告诉我们,你的决定,无关他人。”
白无和师父、师兄师姐站在一块,手却被站在另一边的阿顽牵住,还感受到阿顽轻轻地拉动她,等待她的回应。
她站在两者之间,透过师兄师姐身旁的间隙,看见严正以待的两位师伯。
再一次,阿顽牵动她的手,也止住她动摇的心。
“师父,师兄,师姐。”她注视着眼前的三人,想要牢牢地将他们的脸刻在脑海中,“我真的很感激你们,也很对不起你们,还……”
我还很喜欢你们,很想和你们一起生活。
“我走了。”她说。
话刚落音,她被阿顽拉入怀中,黑色袖袍遮住她望向师父的视线,一阵白雾腾起,她再也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
不知道师父和师兄师姐会对她说出怎样道别的话,她也永远都无法知道。
师父和师兄师姐都是心地善良之人,先是对她出于同情,尔后对她出于真心,一切源于他们的大爱。
若是他们触碰到她夜间冰凉的躯体,目睹她碰得到鬼魂,知道她长时间不进食也不会死去,他们还会对她那样吗?
也许随着时间流逝,他们会在将来想通两位师伯的决策没有错,也许会悔恨被她蒙骗之久。
她睁着眼睛,却看不见任何东西,一颗鲜活的心不知失落在何处。
“静姝,我听他们唤你白无,你改名叫白无了?”
是魂牵梦绕的阿顽的声音,可她却被另一番痛苦绊住,没法给阿顽想要的回应。
良久,她终于回过神,看见站在眼前的阿顽,缓缓开口,“是我自己改了名……阿顽,你是怎么成为酆都城主的?又是如何得知我身处于三生派?”
第58章
“白无,白无。”阿顽重复她的名字,“这个名字也好。”
阿顽牵着她,引她坐在软垫上,然后蹲在她的前方,仰视她总是低垂的目光,“第一个问题说来复杂,我先回答你第二个问题。”
“我成为酆都城主后,为了**,花了点时间。”阿顽说话时,始终凝望着她,“待酆都恢复秩序之后,我命判官查阅生死簿,发现你已在昭云十七年逝世,但查不到你的投胎记录,便发动鬼差们搜索你的下落。此时一位日游神说曾在人间见过你,你和三生派的人在一起。”
“在我还没成为城主的时候,我就听闻三生派道貌岸然,担忧你被拘在其中,被迫配合他们研究驱邪术。所以我立即赶到三生派,要他们交出你,他们却说门派中没有沈静姝此人,我们双方因此起了冲突,最后经过谈判,他们说会放你走。”
白无的目光落在阿顽不再黝黑的眼睛上,注视着如红莲业火的眼眸,看见阿顽的担忧和雀跃,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原以为你会在三生派遭受不好的待遇,就像我们在瓮中那般,但从刚才看来,你没事。幸好如此,否则……”他顿下,又说,“总之,我终于见到你了,从此你就在酆都住下,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白无抬起手,触碰阿顽的眼角,发现同手一样冰冷,又去触碰了下他顺长的头发,坚实的肩膀,不知何料子的滑凉衣袍。
阿顽注视着她,任由她确认他的存在。
“阿顽,你是如何变成这个模样的?”
阿顽坐到她身旁,挨近她,牵着她的手,一边汲取着她的温暖,一边说起阴冷的过去。
阿顽追着术士的魂魄出了瓮,好不容易追到术士,将他撕碎吞下,想要再回去找白无时,遇到了正在拘魂的黑白无常,他也一并被抓回了酆都。
他想要逃出酆都,害怕再也见不到白无,不愿投胎,没想到他的投胎名额早就给了其他魂魄。他原以为酆都纪律严明,原来也不过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的烂泥潭。他曲意逢迎,在鬼吏身边混成了鬼差,了解酆都的势力分布,学到一些鬼咒术,在酆都混到有一席之地,希望借此寻得机会回到人间,去寻找白无。
终于,他有了去人间拘魂的机会,却因上头的鬼吏斗争,被拉出去挡枪,要将他投入畜牲道。被押去往生池的路上,他看到善良的普通魂在畜牲道前大排长队,而人道那边却是前阵子在集市惹事的数个恶魂。
他反观在酆都的种种遭遇见闻,对此等蝇营狗苟之事不感到意外,但是生出了恐惧,害怕白无死后,还要再经受一道迫害。于是他奋起反抗,却被押往地狱,他在途中逃跑,不甚闯入阴兵重地。
阴兵重地,乃酆都阴气最重的地方,普通魂魄进去其中,只会被阴兵踏碎,化成一缕阴气飘散。
“我侥幸在其中存活下来,逃了出来。我潜入主殿,前任城主身边竟无守卫。”阿顽平静地说着,“我杀了前任城主,继承城主的能力和地位,再以铁血手腕,镇压了不服者,肃清尸位素餐者。”
白无等着阿顽再叙说其中细节,他却到此结束了话题。
“侥幸”、“铁血手腕”、“镇压”……阿顽简单地总结了自己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却感受到其中的沉痛与坎坷。
阿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也吃了不少苦头。
离开三生派的一幕幕,在她面前重现,与此同时,她一直想要见到的阿顽就坐在她身旁。
她的难过,和阿顽的难过,纠缠在一起,令她的怜悯悬在高空,不知该落在何处,只能灼烧自己的内心。
不知如何命名的疼痛,从内心深处浮起,如浮萍般占满了整个心湖。
“白无。”阿顽眼里有隐隐的期待,朝她伸出手。
她按下内心的痛苦,拥了下阿顽,回应他的期待,迷失了自己。
阿顽问起她离开瓮后的种种,她只是简述了几句,阿顽将她揽得更紧。
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她接连几日都郁郁寡欢。
阿顽忙着酆都的事务时,她会在藏书阁中打发时间,这里对各类鬼魂的记录,远比三生派的要详尽许多。
若是能誊抄几份,广发给各个门派的驱邪师,势必有助于驱邪……
念及此,她的眼光又黯淡了几分。
誊抄了又如何?她回不去人间,回不去三生派,更是当不成驱邪师。
明明她当初是为了得知阿顽的下落,才去当驱邪师,如今见到阿顽了,她内心对驱邪师的渴望却越来越深。
越是在藏书阁中久待,她的心越是被撕扯,但是除了这里,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去做些什么。
迷迷糊糊中,她睡去,又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于阿顽的怀中。
阿顽抱着她走出藏书阁,往寝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