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寝殿的东南角走一刻钟不到,有个书房,我时常在那里处理公文。”
谢必安有范无救一起共事,尚且会抱怨公务繁忙,阿顽却总是孤身面对一切,一如既往地忙碌。
她望着阿顽,看出了阿顽要把她留在酆都的内心。
也许,她该再陪阿顽一段时间,等给他留下一些念想,再尝试离开的方法。
阿顽看见她的目光,嗫嚅着,终于开口:“白无,你会想蒋清章吗?”
白无一时没反应过来蒋清章是谁,回忆一会儿,才想起是在沈府时被定下的婚约对象。
“不会。”
如风吹麦浪,阿顽的心潮映在眸里,目光荡漾,将要开口时,白无继续说了下去。
“沈静姝已经死了,连同她名叫静姝时认识的所有人,都死在过去的记忆里。埋葬了,便不会再想起。”
阿顽咽下未出口的话,白无问他刚才要说什么,他只是摇摇头,恢复安静的姿态,守着她睡觉。
她闭上眼,想着阿顽的际遇,还有她内心的决定,没有睡着。
等阿顽离开了,她才坐起身来,尝试念出谢必安教的鬼咒,回应她的却只有殿内的死寂。
她过去在南山尝试过无数次画符,甚至改变画符的环境和时间,无论是沐浴焚香,还是掐着吉时,她画的符就是没有效力。
经谢必安点拨,她才想到要尝试改变画符的方式。
笔墨和朱砂都没有用,那用阴气呢?笔尖蘸不住阴气,那用手呢?
驱邪的符文已经烂熟于心,酆都随处都是阴气,已集结天时地利,那么……
她忽地伸出右手,双指并拢,以指为笔,以阴气为墨,凭空写出符文。
指尖竟如晕出墨水般,有黑气流动,在空中凝结出符文的形态。
她睁大眼睛,符文随后飘散。
仅是成形,没有成效,但已是点燃她心中的希望,烧成熊熊烈火,再也难以熄灭。
继续尝试,将所有符文都书写了一遍,都没有起效。
很可能是,方式用对了,但符文不对?
也许就像师父研究新符一样,她也需研究出新的符文。
眼见前路有了方向,她不再彷徨,但也了无睡意,索性走出寝殿,往东南角去。
万籁俱寂,夜色沉沉,只有书房透着光,里面是阿顽孤身坐着。
她刚走近,阿顽立即察觉到她,快步过来开门,脸上惊喜,“白无,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过来陪你。”
屋里又点亮了几盏灯,阿顽坐在书桌前继续批阅公文,她坐在一旁翻阅各种鬼相的画册。
翻看完一本,她打量起书房的陈设,和寝殿一样冷清,再去观察起阿顽,发现阿顽面上严肃,早已与初识时大不相同,但当阿顽迎上她的目光时,看上去又没什么不同。
“白无,如果你累了,可以早点回去休息。”
“好,我待会就回去。”她盯着手上关于酆都城主的书页,“阿顽,成为酆都城主之后,当真要等到酆都全空,你才能离开此地吗?”
“嗯,我也是当上之后才知道的,怪不得前任城主并不多做抵抗,魂飞魄散时还显出解脱之感。”阿顽不以为然地说着,“你放心,我已经研究出可以护魂的鬼咒术,短暂地离开酆都不成问题。”
白无抬起头,眼里浮现忧色,“如果长时间离开酆都,你会怎么样?”
“我也不清楚,历任城主都没有留下记录,或者记录被抹去了。”阿顽看向她,眼里却有喜色,“我并不在乎那些,只要有你陪着我,便足够了。”
白无再看向手中的书页时,迟迟无法翻页。
从此以后,白无每天都会来书房陪阿顽一阵,两人坐着也不说话,各自做着手头的事。
白无把除鬼咒术以外的书都翻看了个遍,有一次在阅读酆都城主的历代野史,看到一点有趣的逸闻,下意识地想和阿顽说道说道,但阿顽埋头于公文中,她便只好翻到下一页。
不陪阿顽的时候,白无就在暗地里练写新的符文,剩下的时间除了休息,就是和谢必安、范无救一块研究怎么将三生河畔的彼岸花移植到花盆中。
每次去三生河畔看彼岸花,原本有近路可走,白无偏偏要绕远路,特地经过鬼门关,摘到彼岸花后,她又会去找孟婆聊天,孟婆也会提出一些能让彼岸花载到花盆中的建议。
但试了各种方法,就算用河边的土做成盆栽,彼岸花还是一离开三生河畔,不出十二个时辰就会枯萎。
白无正蹲在河边,研究着彼岸花的根系,耳边传来谢必安的抱怨。
“今天又是要做花木匠啊?我说,白无,咱们能不能整点新的玩意儿?要不你干脆把我载土里好了。”
白无头也不抬,用安慰的口气说话,“谢必安,你再等等我,我一会就陪你玩。”
“好,这可是你说的!”谢必安又意识到不对,“怎么变成你陪我了?明明是我在带你玩!”
“好啦。”白无扭头,看向旁边一同蹲着研究彼岸花的范无救,“有没有鬼咒术能用在花身上的,要不你试试?”
“可以一试。”范无救小心翼翼地将彼岸花移植到花盆中,又念了几句鬼咒,“好了,晚点再看看变化。”
谢必安俯身看着他们,“完了吧?行了吧?可以走了吧?”
“好啦好啦。”白无一边说着,一边和范无救把彼岸花盆栽寄放在孟婆的摊子上。
谢必安在前面给他们带路,一下子高兴地盘算起待会要玩什么,一下子又不高兴地抱怨范无救和白无都一个样,尽整些无聊透顶的活干。
“和白无一起种花很有意思。我虽然忘记做人时的事,但总算有点人的回味,比你要么怨要么闹好多了。”范无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明摆着就是要堵住谢必安的抱怨。
谢必安一脸委屈,“得,就你们玩得好!上次你们酿酒,都不带我!”
白无眨眨眼,酿酒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她没想到谢必安会记这么久。
当时她从集市上买了酒曲,谢必安又提议去他们家看看,她就在他们院子里酿起酒来,范无救对这种细活感兴趣,就加入其中,是谢必安自己嫌无趣,只在一旁看着。
白无和范无救都无奈地笑笑,白无向谢必安赔不是,范无救没有说话,就当是他默认自己有错,谢必安“哼”了一声,一下子就气消了。
离开魂来魂去的热闹地方,来到一处宽广无垠的地界,上面稀疏地列着几排枯树,没有叶子,枯黄的枝桠透着死亡气息。
谢必安拉着他们躲到一棵树后,树身宽厚,需要数个大人才能围抱得住,能够彻底挡去他们的身影。
白无抬起头,望着不止十丈高的树身,只觉得脖子很酸,望不到树顶。
“谢必安,我们来这做什么?”她问。
谢必安嘿嘿地笑,故作神秘。
范无救看不下去了,“这里是罗刹鸟的栖息地……”
忽而一声长鸣啸起,一片巨大的灰黑影子从上空掠过。
白无定睛一看,竟是一只鸟。
鸟身巨大,双目凶狠,目中如有磷火,全身羽毛灰黑,尖利的鸟喙雪白,两只巨型的爪子强有力,像是能将任何生命扼杀在其中。
她瞪了谢必安一眼,示意谢必安不该带他们来这种危险的地方。
谢必安只是一笑,待罗刹鸟飞走后,才说,“我可不是谁都会带来这里的。”
谢必安飞到树上,张望着,锁定了目标,又飞到另一棵树上,朝他们招手,“上来,这儿有鸟蛋。”
白无的内心深感无奈,这谢必安还真把她当作来去自如的魂了。
“我不会……”
话未说完,范无救就轻手放在她的肩上,一瞬间,就带她飞跃到了树上。
她回过神来时,范无救已经收回了手,与此同时,庞大得与人的双手臂展开般长的鸟蛋卧在眼前。
“谢必安,你要是偷了这鸟蛋,那罗刹鸟不会追杀你吗?”白无回忆着罗刹鸟的身姿,没把谢必安会被啄得魂飞魄散的预想说出口。
“这些蛋是罗刹鸟的执念所化,里面都是空的,我们就拿个空壳玩。只要我们悄悄地不被罗刹鸟发现,它回来后会再下蛋补充,还能减轻它的执念。”
白无上前,敲了敲蛋壳,当真听到空响。
酆都还真的是到处都是死物,除了她,不该留在此地的人。
既然说好了要陪谢必安,白无就听从谢必安的安排,和谢必安一起抬起了鸟蛋。
“桀桀——”
振翅而飞的响动传来,白无一惊,手上一松,尽管范无救立刻上手接过鸟蛋,但还是磕碰到了。
蛋壳裂出一条缝,阴冷的气息流出。
尖啸的鸣声越发靠近,罗刹鸟的怒意随着狂风而至。
谢必安和范无救同时伸出手,双脚离地,要去抓住她,打算带她飞逃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