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无论她怎么走,前方都是漆黑一片,背后都是拉不开距离的鬼门关。
“自从如今的城主上任,鬼门关就改成只进不出,你继续往前也没用……”
牛头一边解释着,一边要去将她带回来,却突然起了一阵狂风,将他和马面一起卷离现场。
牛头飞上天的瞬间,看见一袭黑衣靠近白无,是城主。
“白无,你要不告而别吗?”
悲怨,一瞬间摄住白无的心头,她转过身。
“阿顽,难道我说了,你就会放我离开吗?”
“不会。”阿顽朝她伸出手,眼神焦灼,“白无,我们回去吧。”
“回哪?这里哪都不是我的归属。”一股不知要如何排解的攻击性情愫又在她的内心腾起,“阿顽,你当初救我出翁的恩情,我从来没忘记。”
阿顽揪着心,“白无,我们之间不分这些,你不用还。”
白无快步走过阿顽的身边,“不,我必须还。”
铿锵一声,她拿起牛头落在地上的钢叉,手握住尖头,欲对准自己的心。
此时,钢叉被风拍远,她手中一空,只留下一掌鲜血,是刚才被尖头划开了伤口。
阿顽走到她面前,因她的伤而刺疼眼睛,又刺入心里。
“如果我不还,我要怎么样才能回到人间?阿顽,你告诉我。”白无盯着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委屈与坚决。
阿顽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手掌的伤口开始愈合,血流渐渐止住。
“白无,瓮中的阴气改变了你的体质,我一直潜心研究,终于能用自己的魂力来治愈你,只要你在我身边,你不会再经历伤痛。”
“先受伤,再治愈,就不会痛吗?”白无眼里的热意渐渐被冰冷取代,“阿顽,如果你不送我回人间,我就会去求助孟婆,无论尝试多少次,我都要回到我想要的地方。”
阿顽的目光垂落在白无的伤口上,伤口一点一滴愈合,他却觉得自己的内心在一点一滴碎裂开。
不知过了多久,阿顽终于抬眼看向她,看见她眼里的坚定不移。
“白无,我明日便送你离开。”
“阿顽,就现在。”
……
“阿顽?”
“好。”
一阵白雾过后,周边的景象变成一处静谧的村庄。
白无松开阿顽的手,回到了人间。
翌日,范无救找到白无,将阿顽做的一个牌位带给她,教她通过画符和阿顽联络的方法,还给了她一些银钱。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在人间游历,见识到各式各样的人,有好人,有坏人,但好人还是比坏人要多。在一次驱邪中,我还收了个徒弟,换做以前我是不敢想自己能成为师父的……”
在谢必安和范无救的院子里,白无捧着酒碗,双眼迷离,讲着过去。
“这一年以来,我成长不少,这是我出生以来,最快意的时光。”
谢必安和范无救不约而同地看向阿顽,生出了以下犯上的勇气,眼里夹杂着同情和责怨。
阿顽注视着白无,嘴唇紧抿。
乌砚拿走了白无的酒碗,走到她的身旁,她的身子一斜,正好靠在他的身上。
白无抬起头,看清了他,展颜一笑,“乌砚,我的徒弟。”
第63章
将过往倾诉而出,白无心中畅快,很想再说些什么,却始终找不到思索的线头,模糊中又保留着一丁点清醒的意识。
“刚才在桥头,我给白无喝下的是无忧酒。”是孟婆的声音,“能说出经历的忧愁,放下了,便无忧。”
孟婆飘在上空,俯视着他们,“我忘记了前尘,却总觉得白无的经历很熟悉,可能是我的过去,也可能是我从孟婆汤中见到的千千万万女子的过去。我想要白无过得好,希望她能过得好。”
孟婆落在白无的身旁,帮她理了理脸庞的散发,“白无假装得再冷漠,内心也是柔软的,你们只要死缠烂打,甚至以自己要挟她,她很可能会牺牲自己所想,完成你们所愿。可是,当你们了解到她过去的坎坷,心里怎能没有波澜?就算她过去不艰难,她只要活着,便会面对难题,你们要打着为她好的名义,让她难上加难吗?”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乌砚调整了站姿,让白无靠得舒服一些。
阿顽起身,想要将白无抱起,被乌砚拦下。
孟婆走上前,“让我来吧。”
白无的意识终究陷入软垫中,被困意席卷。
醒来时,她发现头脑竟异常清晰,不像是醉酒,倒像是酣睡一场。
她起身,满目疑惑。
门外,站着四个身影。
“黑白无常,你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阿顽冷声道。
“启禀城主,我们受命陪伴白无,便守在此地,若是您下令要我们去执行公务,我们立即离开。一切全凭您的命令。”是谢必安的声音。
“若是城主拿不定主意的话,便等白无醒来时,问问她的看法吧。”少有地,范无救说话带刺。
更加奇怪的是,阿顽没有发怒,而是沉默。
白无坐在床沿,莫名其妙,回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会走到这种局面的事情。
她只记得大家一起喝酒的时候氛围很不错,然后她说起一些以前的事,也忘了具体从哪说到哪,倒记得最后孟婆也来了,还送她回房。
既然想不起,那就直接问。
她猛地推开门,外面的人都一愣,“在我睡着以后,你们几个发生什么了吗?”
“师父,你感觉怎么样?”乌砚问。
“白无,你有什么要讨的公道,我和范无救来帮你讨。”谢必安说。
范无救和阿顽只是看她,范无救一如既往地沉静,阿顽眼里的火焰似有要熄灭的意思,凝视着她。
瞧着四人之间的氛围,她大概猜到一切缘起于对她的怜惜,感激地笑了,“我感觉很好,你们不用担心。”
她又看向阿顽,“阿顽,你有话要跟我说?”
阿顽点头,她看向其他人,他们便都走开,给她留下谈话的空间。
关上门,白无瞧见阿顽的眼睑低垂,敛去火红的目光。
“阿顽,我以前是怪过你,但我也感激你,如今已不再怪你,也不会特地谢你。”她微笑着,“家人不正是如此吗?”
阿顽注视着她,眼里的光辉在一点点恢复,“白无,我欠你一句道歉,对不起。”
“我收到了,从此以后我们便和好吧。”
“我从未觉得我们有不和的时候。”
“好,不谈以前了,以后我们都很好。”
白无的眼眸染上笑意,也感染了阿顽,驱散他眼里的阴霾,两人一起相视而笑。
“白无,说完了吗?”谢必安突然出现在外面。
阿顽刚有不悦,看见白无笑着摇头,只好作罢。
“谢必安还是这副小孩子脾性。”白无推开门,“说完啦,你是不是又要问我去哪玩?”
“你真是越来越像范无救了,以前那个可爱的白无都不见了。”谢必安这么说着,眼里却是不舍,“我是怕你待会就走了。”
范无救也走过来,“白无,你什么时候走?”
乌砚站在一旁,对上白无的眼睛,“我听师父的。”
白无扭头看向阿顽,阿顽沉默一瞬,然后说,“你说过有机会就会回来,还有你要答应我,有难便及时唤我,我现在离开酆都几日不成问题。”
“好。”她粲然一笑,“我去跟孟婆说一声,然后就回三生派。”
前往奈何桥时,白无特地穿过集市,去看自己之前待过的地方。
集市的热闹与记忆中相同,未减半分,甚至更盛,然而所有魂相都是陌生的,欢声笑语也无法与记忆中熟悉的声音重叠。
她曾被困于酆都,了解到人离开人间后要在酆都走过的最后一程,熟悉酆都的种种,后来排斥再回到酆都,如今终于能坦然面对这座城,坦然面对离别和重逢。
身旁左右是乌砚和阿顽,前面是谢必安和范无救,谢必安还频频回头,有时候指着某个摊位对她做鬼脸。她被逗得一笑,左右两位也跟着她扬起嘴角。
真实的惨痛经历也好,如过往烟云的噩梦也罢,她都不在乎了。
只看着眼前人,想着将来事。
前面一个面具摊上,竟有黑白无常的鬼脸面具,她突发奇想,要将黑脸送给谢必安这个白无常,白脸送给范无救这个黑无常,就当作是临别礼物。
她窃笑着,刚想迈步往前,手腕被从身后抓住。
抓住她的那只手,手掌宽厚,掌心温热。
温热,活人的温度!
乌砚和阿顽同时察觉到异样,和白无一起看向身后。
一位长相和蔼近人的中年男子,眉心中间有颗明显的痣,眼里的贪婪随着笑容膨胀。
白无和阿顽刚想出手,就听见乌砚的惊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