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邪术师应是使用了鬼咒术,让瓮里的阴气愈发浓重,比酆都还要更盛,就连我都受到了影响……”
果然,鹿蹊他们也都呕出了血,被阴气侵蚀。
远处,传来人们的痛哭哀嚎。
白无将余下的护体符给乌砚贴上,指尖微颤,心下打鼓。
邪术师事先就躲到对自己有利的瓮中,就算师父和师伯们联手,也是处于不利的地位上,这本就是一场不公平的对决。
就连阿顽亲手对付邪术师,也无法一下子就抓到他,她若加入战局,只会让邪术师钻了空子,躲入她的躯体。
可是,面对逐渐倾斜向邪术师的局面,她又做不到仅是在一旁观战。
她必须做点什么。
冷静想想,现在有什么是她能做的。
想要扭转颓势,无疑是解除瓮阵,让大家离开这种阴气重地。
过去她两次进入瓮中,一次不懂阵法,一次自认为解除不了瓮阵,这一次她不会重蹈覆辙。
她决定尝试。
她看见乌砚睁开眼,眼神又恢复刚毅。
“乌砚,你还能走吗?”
“能。”
白无朝乌砚伸出手,无需多言,乌砚牵住了她。
两人往村子的边缘快步走去。
“乌砚,找出瓮阵阴气最重的地方。”
走到村子的围墙边上,抛开泥土,是密密麻麻的符文。
忽而一阵风起,悄然掀开了围墙边上的所有泥土,露出法阵的边缘。
白无抬起头,阿顽正使出鬼咒术,拨动阴气,想要将邪术师吸到手中,而邪术师逃开了,又隔空给了阿顽一击。
邪术师分身乏术,并没有察觉到阿顽暗中帮了白无他们,也没有发觉白无他们的动向。
乌砚又呕出一口血,但依旧强撑着,靠着白无,巡视整个法阵。
“师父,就是那里!”
找到阴气最重之地,也就是阵眼所在。
白无拿出朱砂笔,大笔涂改符文。
天地间,丝毫不变。
“我在桃花村用过血涂改阵法,或许要用血……”
白无正要拿起石子划开自己的手,乌砚的手伸上前去,将他的血抹在符文上。
乌砚抬眼凝望天空,“阴气依旧极重,没有变化……”
“任何阵法只要遭受涂改,都会被破坏,为何偏偏这个阵法特殊?”
白无不服输,听到不远处又传来地面裂开的响动,还有狂风卷起的呼啸声。
在瓮中,作为施术者的邪术师就犹如天地的主宰,再有力量的人在此也渺小如沙砾……
“师父,我们都忽略了一个点。”乌砚忍住又要呕血的冲动,目视着她,“过去我一直不解,这瓮阵表面上是用朱砂画成,每一笔上却覆盖着浓烈的阴气。”
乌砚用手摩挲着朱砂画的符文,“刚才师父的话点醒了我,也许瓮阵的阵法符文上充满阴气,并非因为受瓮中的阴气所影响,而是因为这阵法不像驱邪师画阵一样,单纯用法力画成,还有……”
“阴气!”白无和乌砚异口同声。
白无双手并用,凭空画符,黑色符文瞬息凝结,遁入地面的阵法中。
“轰隆——”
天空传来异动,但很快又平息了。
“有效,但远远不够……”
白无欲要抬手,她脚下的地面豁然裂开,然而裂缝行至法阵边上就停止了,唯恐破坏阵法。
邪术师发现他们的举动,转身就要向这里飞来,被阿顽挡住。
乌砚握住朱砂笔,拿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画文。
符文一气呵成,他又将符纸贴在朱砂笔上,“师父,我用尽全力画出了借力符,符纸的法力附于笔上,你用这支笔画符。”
是了,她能使用阴气画符,乌砚能用法力画符,若将两种力量结合,便如瓮阵一样。
白无接过笔,蘸上朱砂,笔尖点在瓮阵的上。
她的左手并拢双指,凭空画符,右手持朱砂笔,在地面画符。
左手指尖凝集的黑气,汇入右手的朱砂笔下。
她凝神聚气,全力画符。
沙砾又如何?聚沙可成塔。
她一路走来,受过无数人的帮助,也帮助过许多人,一点一滴的力量在她心中汇聚,支撑她走到今天。
邪行于阴暗中,本就对行于明面的善意不公,但是点点微光可成巨火,照亮每个阴暗角落。
下笔的每一划,不仅仅是她在画,也是她触碰过一双双手握住了笔,是或布满皱纹或稚嫩或硬朗的手。
她提起笔,底下的阵法已被改写。
一束光斜在地面上。
他们抬起头,天空中裂出一道又一道缝隙,裂缝扩大,外界的光透了进来。
瓮裂了。
碎瓦落下,阴气散开。
邪术师陷入悲鸣中,他的横行霸道再也起不了作用,鹿蹊和陈昭明、玄鹤合力画出除祟阵,阿顽将邪术师逼至阵中。
一落入除祟阵,邪术师的鬼咒术再也无法生效,他被阿顽一把掐住。
昏黄的阳光照亮大地,原来外面已是黄昏。
山间空气流动着,带来清新的气息,不远处传来人们见到光亮的欢呼声。
白无已用尽全力,全身冰凉,与乌砚互相搀扶着。
他们赶在黑夜降临之前,取得了胜利。
村门一旦显现,士兵们就冲了进来,在娜娅的安排下,照顾伤者。跟随黄四而来的暗卫,也在黄四的调遣下,帮助村民。
“师父!师父!”是熟悉的响亮的女声。
裴雪涧和萧既白带着一脉和二脉的几个弟子前来,裴雪涧向玄鹤报告着情况。
原来他们早就通过传送阵来到了夏罕村,直到乌砚在瓮中画出传送阵,白无的师父和师伯们才进入瓮中。与此同时,其他人分散到附近的村落,为每个人贴上定魂符。
在瓮中阴气膨胀之时,也向外泄露阴气,幸亏裴雪涧他们未雨绸缪,才没有使周围的人被波及。
白无望着天光,有些脱力,乌砚扶着她一起坐到地上。
两个全力以赴的人,靠在一起,牵着对方,渐渐闭上眼睛。
意识沉去之前,师兄和师姐跑进白无模糊的视线中,她想说让他们不要担心,却喉咙干涩,眼皮沉重。
白无和乌砚靠着彼此,齐齐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黄昏过后,便是黑夜。
到了明日,天又会亮。
第75章
半睡半醒之间,白无听见悦耳的水声。
睁开眼,是流水潺潺的小溪。
天地间一片纯白,只有她一人躺在溪水边上,小溪蜿蜒至看不见的天边尽头。
她坐起身来,微风吹起她的头发,干爽,舒适。
走在小溪边上,清澈的水面倒映着她特别的发色。
不知从何时起,她熟悉了这样的发色,熟悉这样的自己。
黑发间的银色,就像是天地的一笔,自然地画在她的发丝上,是她的经历留在身体上的刻画。
起初,她对此是无比厌恶的,但厌恶这种情绪令她心烦气躁,她需要平静,需要安宁。
她曾逃避过,不照镜子,不靠近水源,但是银色的发丝并不会恢复原本的墨色。
时间长了,一日她起床,见到落在枕边的银发,竟觉得好看。
再照镜子,没有想象中的惶恐,倒是对着自己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有意识地、发自内心地对自己笑。
原来,她一直欠自己的,是一个微笑。
从那日起,她看到自己,看到更为广阔的世界,步履变得轻盈,寒风也变得和畅。
她沿着溪流走着,垂眼看向水中的倒影,微微一笑。
“阿娘,这是我刚摘的花,送给你。”
稚嫩的女声传来,白无抬起头,小小的静姝走在前方,牵着二娘子的手。
静姝抬头看向二娘子,白无看见她赤诚的笑脸。
若是以前,白无会冲上去,扯开静姝,要静姝远离危险,可如今不会这么做。
她依旧同情静姝,心疼静姝,但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静姝会长大。
静姝会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会选择自己要走的路,要结识的人。
静姝会受伤,会自我疗愈,会又走入逆境,但无论如何,静姝会活着,会迎来一点一滴其他的可能性。
白无依旧往前走着,眼见静姝的背影消失了。
这里看似虚,却有流动的清新空气,还有清澈的涓涓细流。
她如同饭后散步,闲庭信步,内心如蓬松的白云一般。
不知道脚下的路会通往何方,但她感到十分安心,许是因为她昏迷之前牵着乌砚的手,又许是阿顽抓住了邪术师、三生派的许多人都赶到了。
走着走着,脚如踩在棉花上,身体变得愈发轻盈,精神饱满。
她到底身处何方?乌砚他们呢?
念头一起,天地间竟飘满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