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108)

  孟冬辞以为她会在元珵眼中看见诧异或失落,但元珵却接过她手中的玉钗,替她将一缕头发插好:“其实你可以不解释这一句,无论如何,我都站在你身后。”

  说罢,没等孟冬辞开口,元珵便又问:“柳姨莲姨下葬后呢?分田之事要等多久?”

  “明日礼葬过后,临邺城定然谣言四起,皇帝会盛怒,但这怒气,不能由咱们来承受,”孟冬辞道,“咱们趁着路祭没撤,百姓聚集的时候分田。

  “别的都没什么,但一定要百姓知道这些田产的由来,如此,皇帝、瞿众、邱兆揾和你大哥丢掉的人心,便都归了你。

  “你要借此让百姓知道,皇权可覆,而非神授。

  “这是掌人心的好机会,这局之后,最急的就是被禁足的你大哥,邱兆揾会将他们被你设计的始末告诉他,他那个心性,发现自己被你摆了一道,第一时间想到的,一定是报复,可惜他能力有限,可用之人不多,在道观禁足的你四哥有瞿众留下的根基,他极有可能会联合你四哥一起报复你。”

  孟冬辞顿了一下,方又说:“而且这也是彻底清除瞿众余下势力的好机会。

  “毕竟眼见你得人心得权柄,又有掌着全境兵权的你三哥站在你这边,是人都会急,更何况是以为他们已胜券在握的你大哥和邱兆揾。

  “他们,才是承皇帝怒气最好的箭靶,此事,咱们要先与你三哥通气,借他的全境兵符做局。

  “这便是我昨日说的父子相残。”

  元珵点头应好。

  孟冬辞自镜中朝他弯起唇角,没再说下去。元珵不懂,其实单有这些布局还不够,他的声名被皇帝糟蹋了这么多年,百姓不是傻瓜,不会这么容易就归心于他,她得亲身入此局。

  但这件事,元珵绝不能知道。

  见元珵仍在看她,孟冬辞回身,将自己的手递进他掌心,缓缓说:“元和安,往后我能帮你的会越来越少。

  “你记清楚,洪辽身陷困顿的生民,才是你的利刃。”

  第91章 素衣相辞

  三月二十,厚云扯不开的旧棉絮似的,将整个临邺城都遮得灰蒙蒙的,加上沿路的祭棚浩浩荡荡地连着,内里白烛的火光将棚中人的影子投在祭棚的白麻布上,一有风过,那些人影便晃得厉害,虽是白日,仍显得鬼气森森。

  大皇子禁足,四皇子贬斥,百官中的那些墙头草便将目光皆投到了这个他们从前正眼都不瞧一下的七皇子身上,他们不知此事始末,只知七皇子特地入宫为今日下葬的两个仆妇求五品命妇的规制,而皇帝准了。

  官员们个个打着要讨好这位七殿下的算盘,路祭设得一个赛一个铺张,竟将临邺城所有的主街全铺满了白。

  别院里,元珵已换好一身素衣,腰间系了麻布的腰带,等着到时辰为柳荷柳莲发丧。

  孟冬辞领着林融霜到前院的时候,正见元珵坐在地上,头倚在棺椁旁,眼圈儿有些红。

  孟冬辞走近,掌心覆上棺椁的一角,轻声叫他的名字。

  “你怎么……”元珵抬头,见孟冬辞也换了一身白衣,钗环尽取,再一偏头,林融霜竟也是如此。

  “柳姨莲姨待我好,我虽不能像你一样穿戴,好歹是个心意,咱们有别的事要做,不能跟着送葬,但只月娘和齐管家,真遇见事恐压不住,融霜跟着是最稳妥的,”她朝元珵伸手,问,“在想什么?”

  “今晨起来,之前的玉冠没找着,想去问柳姨,出了门才想起来……”元珵借着孟冬辞的力站起身,扫平衣裳上的褶皱,垂下眼,“往后这别院,就更冷清了。”

  孟冬辞虚握一下元珵的手,回身叫林融霜:“融霜,我与元珵要先去见他三哥,赶到虞市分田会晚些,你压着队伍慢慢走,两处要紧,一,务必叫百姓官员们都看清了这次礼葬的规制,二,自北往西走,最后南门出城,将人都聚到虞市附近去。

  “另,到怀远街时,记得更慢些。”

  林融霜应好。

  “林……”元珵咽下没出口的名字,朝林融霜抱拳一揖,“多谢你。”

  林融霜自到别院没怎么给过元珵好脸色,今日却也不免觉得他可怜,因而摆摆手:“劳烦殿下护好我阿姐。”

  这头话音落,齐管家与徐月娘一道自照壁后转过来:“殿下,皇子妃,时辰到了。”

  元珵退后一步,下跪叩首:“柳姨,莲姨,深谢你们多年视我如亲子,和安不孝,今日最后的路,恕和安不陪你们走了,怀远街上,常易在等着,若你二人魂灵仍在,可要多瞧他一眼。”

  待棺椁出门,元珵回身去牵孟冬辞,孟冬辞却曲起手指,在他眼尾处蹭了一下:“缓口气,出了这别院,你只能是七皇子。”

  *

  安平书局旁边是一家药铺,那药铺的掌柜早起见书局设了路祭,心下奇怪,便敲门去问缘由,已乔装过的周池开门应声,与他说了原委。

  “难怪书局生意如此好,往来皆是达官贵人,”药铺掌柜挠头笑问,“我也想沾沾贵人的光,现在搭个棚子,可还来得及?”

  “来得及,”周池笑道,“听说队伍会先走北边,到怀远街,算算时候,怎么也要辰时末才到咱们这儿,且等着呢。”

  “这下葬的人,究竟是个什么身份?竟如此铺张?”药铺掌柜压着声音,“我昨儿出城采药,回来的时候便见有的人家门口已开始搭棚子了,咱们临邺,可有好些年没这么‘热闹’了。”

  “说来你大抵不信,”周池睨见后边过来个倾脚头,便有意抬高了声音,“这二人,是七殿下别院的仆妇,自小跟在他身边照料的,出门采买时惨遭歹人毒手,七殿下悲恸不已,亲自入宫去给这两个仆妇求来了五品命妇的规制。”

  “五品?”那倾脚头听见,果然上前搭话,“今上怎会答应?”

  “他怎么能不答应,”周池神秘兮兮地一笑,“听说这两人,就是他授意杀的。”

  “天子,杀两个仆妇?”药铺掌柜面露疑色,“周掌柜这话是在哪儿听的,莫不是胡编罢。”

  “是与不是,那些大官能不知道么?”周池压着声音,“今上老迈,这皇位迟早要交到儿子手里,但你瞧瞧,如今那三个皇子,哪个最风光?”

  “那自然是大殿下,”药铺掌柜立刻接话,“那可是嫡出的皇长子,七殿下与他怎能相较?”

  “错了,错了,你且瞧瞧官员们的态度便知道了,”周池说得模棱两可,又转向那倾脚头,问,“这位老兄,我总在这街上见着你,你这活又脏又累,莫不如去置办一亩半亩的好田种了糊口罢。”

  “这话说得可真是……周掌柜这是‘何不食肉糜’了,莫说这位老兄,就是我,守着这么大的药铺子,也是买不起田地的,”药铺掌柜长叹一声,“早年我手里有祖上传下来的两亩半地,种着药材,勉强分出一亩来种粮,不想还没到秋收,便让官府的人强收了去,说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百姓们自己种不出好粮,不如将土地一应上交朝廷,由朝廷着专人种了,再给我们分发粮食,可这也过了七八年了,我是一粒粮食也没见着。”

  那倾脚头连连应是,与周池道:“掌柜您瞧着像是读过书的,自然不知我们这些人的苦处,咱们临邺的地,是只卖给富贵官员的,你们或许能租,像我们这样的下等贱民,是租都租不成的,只有多多做活,去跟人高价买粮。”

  “竟是如此?”周池惊道,“我早年都在外头做游商,还真不知临邺竟是这样的,既田地如此金贵,怎地那七皇子,竟带着皇子妃在城东南角的虞市分田呢?”

  “分田?”倾脚头大惊,“分什么田?”

  “你领着个这么四通八达的活计,竟不知分田的事?”周池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前日在宫门口自刎的那贪官瞿众,临死前将私库钥匙给了七皇子,七皇子见里头金银地契无数,入宫求了陛下,说是要还田于民,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虞市那边等着人多了分了,我当你有差事才没去。”

  “我不晓得此事啊,”那倾脚头推起车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问周池,“我这样的贱民也能领?”

  “老兄好有意思,归田于民,还分贵贱么?”周池说罢,又转向那药铺掌柜,“你当年被抢的地,若有地契,此番或也能要回来,去么?”

  “去,就算要不回,去瞧个热闹也好,传闻那七皇子生得凤表龙姿,皇子妃更是惊为天人,活的贵人,怎能不去看一眼?”药铺掌柜说罢,又疑道,“不对啊周兄,今日下葬的,不是七皇子别院的人么?他要来了规制,却不跟着送葬,转身分田去了?”

  “这我就不知了,许是那七皇子分得清轻重,把百姓当回事罢,”周池说罢,又与那倾脚头嘱咐说,“也不用太急,好些看热闹的人都不晓得此事,那边分田,怎么也要等到人到的差不多了才好分,不然你多我少的争执起来,又是一场乱子,你过去时,将此事多多说与人知道,人多了,或能早些分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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