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脚头答应着,三步并两步地推着车跑了。
书局转角,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子转了转眼睛,一溜烟跑了。
那头林融霜领着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已走到了宝和街,沿途设路祭的人家洒下的纸钱,被风裹在半空迟迟不落,地面也铺着厚厚一层,积雪似的。可转弯路过个没设路祭的宅邸时,那家的大门砰一声关上了。
徐月娘小声问林融霜:“林姐姐,我认识的字不多,这是谁家?”
“御史中丞,邱大人家,”林融霜睨了一眼那紧闭的大门,回身吩咐齐管家,“让后边笙钹唢呐,都大声些。”
不多时,哀乐声响彻宝和街。
转过宝和街便是怀远街,林融霜远远瞧见书局前的祭棚,又叫队伍慢下来,于周边设路祭的,几乎是一步一谢。
书局门口,陆羽一身缟素,见棺椁靠近,掀袍下跪,深深叩首,久不起身,直到队伍消失在视线里。
*
城内哀乐绵绵,城外的会灵观却一派肃静,唯竹条抽在人皮肉上的声音明晰非常。
已被褫夺皇子身份的元棣,正横趴在刑凳上,只穿着里衣,后腰到膝上的皮肉明晃晃地,那竹条,正是抽在他身上的。
一个小道在旁高声数着:“三,四,五,六……”
数到第十三下时,忽地有人一把将他推开,又将掌刑的侍卫一脚踹远,跟着,一件斗篷盖在元棣身上。
元棣木然地偏过头,正见元轲一脸的关切。
“狗奴才!”元轲回头骂了被他踹倒的侍卫一句,“看清楚了,这是皇帝的儿子,是我的亲弟弟,你竟如此辱他!”
“大哥来了,”元棣反手扯掉了自己身上的斗篷,与那侍卫和小道说,“接着打,打完,我好与大哥说话。”
“我在这儿,没人敢打你,”元轲伸手要扶元棣起身,“这些下人见你落难,没得欺辱你,大哥给你做主,那日父皇是气昏头了,前日他因我岳父遭人陷害让我禁足避嫌,可今日我出来,他不是也没说什么?”
“大哥与元珵联手,清查六部,排除异己,逼死我老师,让父皇贬我至此,如今却来关照我被不被人欺辱,此举,可算是猫哭耗子了,”元棣冷笑,抬手将元轲推远了些,淡淡道,“接着打。”
竹条落下,小道接着数道:“十四,十五……”
二十下打完,元轲又上前,用斗篷将元棣裹了,扶他站起身,问:“四弟,疼罢?可要请太医来瞧一眼?”
“那么细的竹条,能打多疼,”元棣摇摇晃晃地往屋里走,“父皇不过是顺着老七的意思辱我,来换他的孝敬。”
“先前是大哥识人不明,上了老七的当,”元轲追上元棣,搀着他往里走,“四弟可知,今日,老七带着他那皇子妃,在虞市边上给百姓分田,这是在聚人心啊。”
元棣头也不抬:“我如今庶人一个,与我没有干系。”
“不只如此,我岳父的探子来报,说他们去虞市前,还见了一个人,”见元棣不理他,元轲自个儿接上话,“他们去见了老三,四弟,你不觉得奇怪么?老三手握全境兵权,此番在京留的时间未免太久了,况且,他怎会知道京中在查贪腐,大老远的跑回来呢?”
“老七想争,自然要兵权,老三频频与他见面,说明已有打算,”元棣偏头,似笑非笑地睨了元轲一眼,“大哥,做弟弟的劝你一句,老七身边那女人,是个心狠手辣的邪物,这临邺城的里人祸,无不因她而起,你与她斗,就你这个身份,迟早没命,但你若不与老七撕破脸,他或许能留你苟全人世。”
“四弟是败了一局便没了心气儿,”元轲见元棣进了屋内便颓然往地下蒲团上一跪,旁若无人地阖起眼,便冷笑道,“一个后宅上不得台面的女人,便将你吓破了胆么?无论她是个什么邪物,能以一人之身,挡住数万铁蹄么?”
元棣这才睁了眼。
元轲见状,蹲下身,神秘兮兮地一笑:“我岳父的探子,不只探着了消息,还偷来了老三着人送给老七的一样东西。”
说罢摊开掌心,将一物展给元棣瞧:“四弟瞧瞧这是什么?”
通体纯金,四头七尾……元棣蓦地抬眼。
“那老七是异族妖女所生,你我才是亲兄弟,无论你我谁坐龙椅,也不该轮上他,”元轲抓住元棣的小臂,眯了眯眼,“富贵险中求,四弟,你敢不敢?”
第92章 城南归田
马车先停在了虞市边上,元珵问这是哪儿,孟冬辞便引他下车去看。
“这里和我上次来时差不多,”孟冬辞转向元珵,问,“元和安,你从前知道临邺有这样的地方么?”
元珵摇头,跟着孟冬辞往里走。
他二人虽都一身白衣,但也能看出身份贵重,因而那些主人家纷纷侧目,有些胆大的便堆着笑迎上来。
其中一人给元珵指了个方向,眉眼都挤在一处:“我那儿有六个丫头,都是十四五岁,水灵得很,又好生养,公子若要,拢共给我一两银子就成。”
元珵一怔:“多少银子?”
那人当元珵嫌贵,立刻改口:“七百……六百文也成,不能再少了。”
元珵扯着孟冬辞躲远了些,问:“我算不清数了,一百文……一个人么?”
见孟冬辞默认,元珵心下明白,挥退了那人,问:“娘子是特地带我来此处的罢?”
“这样的地方洪辽不知有多少处,人人叫他们是贱民,”孟冬辞偏头看他,“在你心里,这些人真的低贱么?”
元珵摇头:“娘子六年前就教过我了,这都是生民,本无贵贱之分。”
“待你能掌律法的那天,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摒除贱籍、贱民之说,让虞市这样的地方自洪辽的土地上消失,”说话间,身前的马厩里,一个眼熟的人牙子正拎起鞭子往一个小姑娘身上抽,孟冬辞抬手接下那一鞭,方回头问元珵,“元和安,你能做到么?”
元珵一时没回神,待反应过来上前查看时,孟冬辞手心已起了一点红印。
挥鞭子的人牙子正是上次孟冬辞来虞市,问她是不是给夫家买人、肥头大耳的那个,但孟冬辞上回佩着长帷帽,他没认出来,皱眉才要骂,忽地反应过来:“你姓……元?”
元珵没理,只低头朝孟冬辞掌心吹气:“前日那手划的口子还没好,今日这手若再伤了,看你拿什么写字。”
说话间,那人牙子已往泥泞里跪下了,不知元珵如何称呼,只胡乱念叨着“参见贵人”。
“你倒机灵,”孟冬辞垂眼看他,淡淡问,“除去虞市这里的生意,你有田种么?”
人牙子茫然地摇摇头。
“这是七殿下,今日会在虞市附近给百姓们分田,地契归你们,但秋收之时,要交收成的两成给朝廷,每户来一人,按姓氏排好队,只要在官府有户籍记档的,不论出身,都可直接签订契约,”孟冬辞说,“劳你带着虞市的人将这消息传开,若办好了,每人酬银五两。”
那人牙子闻得这话,也不顾衣裳脏了,泥球似的,一溜烟跑了。
元珵替孟冬辞揉着掌心,问:“可这里的孩子……我看大多是女孩,应该没有户籍记档罢,她们难道不是最需要田地粮食的人么?”
“咱们今日能做的有限,若无户籍作保,无论是田还是金银,她们什么都留不住,”孟冬辞抽回手,与元珵并肩往外走,“她们最需要的,是一道救她们于水火的律法,是有书读,是有人告诉她们,嫁人生子不是唯一的出路,她们可以不依附别人活着。”
“之前你也用这样的话劝过徐月娘和郑惠,”元珵偏头问她,“大煜这样的规矩,是你和女帝定的么?我好像没听你提过。”
“不是,”孟冬辞轻声答,“是先帝的曾祖母,大煜的开国女帝,她破男尊女卑陈规,开女子科考先河,让女子执笏而非守礼,她带兵争战,力排众议重修律法,半生劳苦,百病缠身,未到不惑便深埋黄土,但她死后在史书留下的名声却不很好。
“世人所见,大煜如今女子的位置,是曾受她恩庇的女子们,一代一代,互相托着走出来的。
“我与陛下,也是一样的。”
孟冬辞很少愿意和他说大煜的事,元珵趁势又问:“说起这个,娘子,你祖父当年任左相,据传他致仕后左相位一直空悬,直到你科考入朝,这其中,有什么缘由么?”
说话间已走出了虞市,外头他们带来的人已设好了分田需要的桌案笔墨等物,这次请了临邺城十数个颇有经验的账房和状师,一路排开,且已有百姓在不远处观望。
孟冬辞默了少顷才答:“我不知,我当年自户部侍郎一路升至左相,确实有违大煜规制,但这是先帝的意思,他说一不二,朝臣们虽有不满,却没人敢质疑。”
元珵待要再问,却见远处过来个眼熟的人,竟是先前与他一道往瞿众私库探查的殿前司都指挥使叶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