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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嗒,嘀嗒”
滴漏泄水的声响在狭小的暗牢里格外明晰,手里拿着一沓正滴水的桑皮纸的黑衣男子在暗牢内来回踱步,颇见心焦。反而是刑凳上,手脚皆被麻绳捆牢的人坦然处之,泄出一声轻笑。
“你在等叶桓?”
那黑衣男子回身看向刑凳上的人,将手中桑皮纸重新在装满水的木盆里浸过,拿出两张,一言不发地往她脸上盖过去。
她被迫仰头,水珠顺着鬓角没入发间,桑皮纸随着她的吐息,起伏愈渐急促,几近窒息的气声在暗牢里荡过,几乎盖过了滴水声。
“雨落梅花,”那男子冷眼看着,笑道,“与皇子妃气度样貌可堪绝配。”
愈发压抑的喘息声里,那男子又拎出一张盖在她面上:“现下已加到三张,待加到五张,饶是习过武的男子也受不住,什么都会交代,我劝你,人活一世,莫要给自己找罪受罢。”
少顷,三张桑皮纸被取下,那男子问她:“我问的问题,皇子妃能说了么?”
“用……这个法子审……我,你是得了……叶桓的命,我身上……不能见伤,”她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抬头,笑着反问,“那你可想知道,除去来自大煜和七皇子妃,我还是谁?”
那男子将手中桑皮纸浸回水中,笑问:“能让叶指挥使亲自动手抓你……倒还真想知道。”
“叶桓是听命行事,要抓我、审我的人是你们的皇帝。
“因为,我叫孟冬辞。”
“哗”,那男子手狠狠一哆嗦,装着桑皮纸的木盆被他碰翻,水撒了满地。
他咽了口唾沫,紧盯着她,问:“你是……谁?”
“大煜左相,孟冬辞,”有一滴水自垂下的额发落进眼中,孟冬辞蹙眉,却轻笑一声,“看来你是听过我的名字了。”
那男子仍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似是在辨她的话是真是假。
孟冬辞却启唇,轻声说:“叶桓不会来了。”
那人将手边的半壶酒仰头饮尽,酒壶随手一丢,把抖得厉害的手掩在背后,有意提了提声音:“你……如何知道?”
“因为……”孟冬辞故作高深地一笑,“我能见天机。”
“装神弄鬼!”那男子弯身将孟冬辞自刑凳上拎起来,拖着她往前走,“你既说你是大煜女相,那这‘雨落梅花’便与你不怎么相配了,咱们换个法子。
“站笼,”那人将孟冬辞推进刑凳边上的木笼,将她捆在一处的双手往上边的铜勾上挂住,拎过两侧的木枷卡在她脖子上,又往她脚下垫了一块儿土砖,自地上捡起两条散着臭味的肉挂在铁钩上,示意她往两侧看,“这站笼是我特制的,旁边的滚轮里各拴着一只老鼠,滚轮前边挂上腐肉,它们饿了便会奔着肉跑,跑一圈,这铜钟就在你耳边响一声。
“这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的另一个犯人试过,一天一宿的光景,他此生便再也听不见声响了。
“不知能见天机的大煜女相,能撑几个日夜?”
“铛”
孟冬辞被迫踮着脚站在土砖上,两边的铜钟同时响起,震得她耳边只剩嗡鸣,霎时头疼欲裂。
那老鼠跑累了便要歇,她趁铜钟响过的间隙抬眼,问坐在滴漏旁边的男子:“现在亥时了罢。”
那男子听见这话蓦地笑了:“亥时中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记着时辰,看自己能撑多久么?”
“铛”
铜钟又响一声,孟冬辞被震得心神一松,脚下脱力没站稳,被木枷卡住喉咙,呛了口气,又扯着了上午分田时小臂上的伤口,疼得面色泛白。
她阖着眼,缓了口气,忍着头疼和恶心,朝那人弯起唇笑。
那男子被她笑的发毛,蓦地站起:“你笑什么!”
“你听,”孟冬辞看着他。
“外面,兵变了。”
第95章 亥时兵变
“你是说,阿姐是故意被抓的?”
别院门口的马车上,姜珣正襟危坐,看着对面眼圈泛红的林融霜,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林融霜抬眼看姜珣:“你早就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上回送到书局的信,就是你阿姐的计划,”姜珣垂眼避开林融霜的注视,“那计划详尽非常,是早就定好的,她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算进了局中。而且你没发觉么?她近来出门,都不佩帷帽了。
“她因你们阿娘的事让元珵入宫去挑衅皇帝,是为了快些回大煜,提前落的一步险棋。”
“我不想听这些,”林融霜只轻声问,“二殿下,阿姐会有事么?”
“你……别哭……”姜珣本以为按林融霜的性子,知道真相定然要与他发一场脾气,不想她没听完就开始掉眼泪。
如此,他准备的一套说辞,全没了用。
“洪辽老皇帝心狠手辣,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下得去手,阿姐将朝堂搅成这样,他定然恨透了阿姐,”林融霜越说越心慌,“他会……杀了阿姐么?”
姜珣急慌慌地自身上摸出一块儿帕子递过去,见林融霜不接,便往她身边挪过去,抬手替她擦眼泪,轻声宽慰:“你太挂念,反而心里生乱,你想,你阿姐又不傻,怎么会用自己的性命设局。”
大抵是没听过他这样与人说话,周池在外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二殿下,你没伤着罢?”
姜珣没应声,心里却想,林融霜这样,还不如打他几下的好。
姜瑜和孟冬辞都曾问起他为何会喜欢林融霜,其实姜珣自己也说不清楚。送林融霜出大煜这一路,她因心里替她阿姐着急,一路没怎么与他说过话。
为快些赶到,他二人未乘马车,而是骑马。姜珣畏寒,平素也不擅骑射,故而一整日一整日的骑马赶路于他而言实在是磋磨。
但林融霜不一样,她是带兵上过战场的。姜珣不是没听过林融霜在西境带兵时的事,可他对林融霜的印象,一直是少时坐在宫门口台阶上,托腮等着孟冬辞自宫里下学的小姑娘。
他二人自泓都出发时,他跟不上林融霜的马,常常是她跑出好远,再站住脚等他。有一日,林融霜照例跑在他身前,可能是为了看他跟上没有,回头来看他。
马步履不停,林融霜单手抓着马缰,疾驰带起的风扬起她的衣摆和头发,回头时,那双眼睛亮得叫他心惊。
就那一眼,姜珣无意识地抻紧了手里的缰绳,他的马在疾驰中骤然吃痛,扬起前蹄险些将他掀下去。林融霜反应极快,从她自己的马背上借力,飞身而起,落在他的马背上,帮他稳住了马。
林融霜被风扬起的长发糊了他一脸,姜珣那时并没觉得自己动心。但往后一起赶路时,他只要看着林融霜,就无法自控地开始想她在西境带兵的样子。他常想,生得这么俏皮可爱的小姑娘,在战场上将敖朔从无败绩的主将一剑挑下马生擒时,是什么样的?
直到他们进了平娄地界、离洪辽边城只有几日路程的时候,姜珣突然发现自己在有意拖慢行程,就为了与她多待一两日。是那时,他才发觉,自己对林融霜动了心。
他眼中的林融霜,总是要么风风火火,要么迷迷糊糊。就不该是这样坐在他身边掉眼泪的。
可姜珣想不清楚此事究竟算不算他惹着了她,实在不知如何安慰,只好说:“你再哭,我便跟着你一块儿哭了。”
他话音落,马车外便传来周池的一声显然是没憋住的笑。
姜珣还没来得及拿周池撒气做文章,林融霜便抬头看他,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二殿下,你是喜欢我么?”
“……”姜珣不知该怎么答,整个人僵得像个没上油的木头人偶。
“我不傻,阿姐暗示过我,”林融霜自己使衣袖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看着他说,“二殿下如此聪明,定然知道如何救阿姐,只要阿姐平安,我就与你成婚。”
“你不傻么?”姜珣闻言苦笑,顾自垂眸避开林融霜的眼睛,“且不说能救你阿姐的,只有她的筹划,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就为了你阿姐能平安,就这么草草往出一丢么?这话要让她知道,你我都少不了她的一顿教训。”
说罢,见林融霜仍看着他,便又补上一句:“融霜,我是倾心于你,可无论日后你如何选,你都是你自己。”
姜珣自觉难得说了句发自肺腑的真心话,林融霜却全然没听见他这话似的,问:“那阿姐的筹划是什么?我能帮忙么?”
“……若那老皇帝没狗急跳墙,今夜就用不上咱们,”姜珣觉得心里发苦,叹了声气,伸手掀起车帘,说,“亥时中到了,你听远处,喊杀声已起,洪辽皇宫里的戏,要开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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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冬辞话音方落,一阵马蹄声便由远及近,直到踏过头顶的地面。
这暗牢在地下,那马蹄声震得四周泥糊的墙壁扑簌簌地往下落灰。
震颤声惊得滚轮里的老鼠拼了命地跑,铜钟连响两声,而后,孟冬辞发觉周身安静了一瞬。是她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