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带着眼前有些模糊,孟冬辞转动被捆住的手腕,双手交握,掌心前日由茶刀割出的伤尚未完全愈合,这一使力便有刺痛传来。
痛意短暂地驱走了意识的混沌,虽还未能全然听见周边的声音,但孟冬辞紧盯着对面已现惧意的男子,问他:“如此整肃的马蹄声,你不如猜猜,这兵变的主使,是谁?”
那人声音抖得厉害:“是你!可你别忘了,七皇子谋反,我拿着你,便是他的掣肘!把你交出去,是大功一件!”
“看来你只在刑审上有些门道,实在够不着聪明人的边儿,”孟冬辞笑了,“今夜逼宫的,是大皇子和四皇子啊。”
那人打了个哆嗦,自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真是妖邪。”
说罢,便转身跑了。
暗牢的铁门‘铛’一声关上,又惊得那两只老鼠跑起来,耳边嗡鸣不停,晕眩感再度袭上来。此处只剩她一人,孟冬辞绷紧的心弦终于暂且放松,皱眉泄出一声闷哼。
待缓过些,她转头看向其中一只仍在奔着那腐肉跑个没完的老鼠,叹了声气,苦笑:“我知道你饿,左右是吃不着那肉,你一直跑,不是更饿么?”
老鼠听不懂人话,却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外边,忽地传来刺耳又诡异的声音。
是响箭……
*
“什么声音!”
禁军正换岗,忽闻响箭破空,一转眼,便见稍远些宫门的位置起了火光。
已踱步到宫道上的元羲顺手拎过一个禁军侍卫:“有人带兵闯宫!叶桓已死,宫中禁军暂时由我接管!”
那禁军侍卫躬身:“这不合规矩!”
“叛军眼看要撞开宫门,”元羲睨了他一眼,“你能统战?”
那侍卫低下头不敢再辩。
元羲自那侍卫腰间抽出长刀,将早已攥在掌心的兵符举起:“这是四境兵符,总控我洪辽七路边军,叶桓遇害,事急从权,今夜宫中禁军皆听我令,父皇若有问责,我一力承担!悖令者,即刻斩于当场!”
*
福琅殿内,元戎已准备歇息,寿庐在榻边布香,一个小内侍忽地推门闯进来。
“陛下!大殿下和四殿下带兵闯宫!”
元戎蓦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多少兵马!”
小内侍答:“据侍卫通禀,现下闯宫的有两千,后边尚不知有多少!”
“这两个逆子!”元戎气得咳了几声,“叶桓呢?让他带着禁军去拦!”
“叶指挥使今夜提前下值,回府途中遭人割喉而死,”小内侍伏在地上哆嗦,“殿前司无统帅,是三殿下闻得兵变接管禁军,现下带着人前去迎战了。”
元戎闻言稍微放下心来,冷哼一声:“两千兵士,便敢带着闯宫。去告诉老三,今夜叛军,无论身份,格杀勿论。”
小内侍应声去了,元戎皱眉按了按额角,问寿庐:“老七现在何处?”
“应该还在别院,”寿庐擎着小香炉往元戎身边凑近了些,“陛下头疼了罢,快多闻闻这香。”
元戎本阖着眼,忽地张开,将榻边搁着的巴掌大的玉如意往地下一扫,如意摔得粉碎,两个暗卫应声而来。
“去别院,杀老七,”元戎吩咐道,“做成叛军动手。”
暗卫领命出殿,寿庐仍躬身捧着香炉,问:“借叛军对七殿下动手那些人确实说不出什么,可若七殿下这时候死了,那炼金术不就聚不全了么?”
“炼金术?你还没瞧出来么,老七早就打算借着那大煜女人夺朕的江山了,炼金术这托词,朕信过一次,还会信第二次么?”元戎冷笑,“叶桓死了也好,如此没人知道那女人关在何处,趁着她还在朕手里,早绝后患。”
寿庐将香炉搁在榻边,将一个凭几置在元戎身后,垂首称是。
“你出去看看,”元戎倚上凭几,深吸了一口气,阖眼养神,“若有异样,随时来禀朕。”
“是,”寿庐应声,躬身往外退去,掩内门时,抬眼轻笑,“陛下好歇。”
*
朝奉殿前,元羲一身白衣,执刀立于阶上,见下边火光渐近,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
朱红宫墙被火光映得暗沉,泼血一般,火把在夜风里哆哆嗦嗦,将两相拼杀的人影投在墙面和地上,纠缠、扭曲如鬼魅。暗红顺着金砖的缝隙一点点往他脚下蔓延,在月光下淌出粘稠而诡异的光泽。
血腥气愈发浓厚,连带着皮肉和衣裳烧焦的糊味儿,逼得他喘不过气,方才还与他汇报叶桓去向的那个禁军侍卫在不远处被一剑贯穿了喉咙,喷溅而出的血沾了他一手。
元羲低下头去擦,可掌心干干净净。
每一次眨眼都有人倒下,他眼前的遮挡越来越少,人墙后,他的大哥和四弟高坐马背,冷眼看着这一切。
这样厮杀的场景他这十年见过太多,却没想到回了自己从小长大的家里也躲不过。
兄弟阋墙,父子相残,就为了那么个冷冰冰的椅子。
今日一早,他与孟冬辞和元珵见面,听罢孟冬辞的计划后,他说:“我只有一个条件,宫里不能再死人了。”
孟冬辞却笑着反问:“三殿下指的是谁?”
元羲偏头看向元珵:“七弟,那龙椅上的人固然有错,却是你我的生父。”
元珵没应声,反而是孟冬辞说:“三殿下良善,那我与三殿下打个赌。”
“赌什么?”
“今夜兵变,若皇帝不派人对元珵动手,就依三殿下所说。”
自打看见那一队暗卫自福琅殿周边鱼贯而出,往别院的方向离宫,元羲便知道,自己赌输了。
大煜女相,算无遗策。
“三殿下!”一个浑身是血的禁军连滚带爬地跑上来,“闯进来的叛军不过两千,竟全是好手,咱们的人顶不住了!这样下去,恐撑不到城外援军来!”
元羲伸手扶了他一把,与他一道往阶下走:“禁军还剩多少?”
那禁军侍卫答:“不足……两百。”
元羲又问:“宫门如何?”
那人:“叛军夺了三门,堵死了出宫要道,唯昌平门一处活路,也快撑不住了。”
话音落,石阶走完,喊杀声与火光皆已在眼前,今夜生了反心与没生反心的,具已是笼中困兽。
是时候了。
元羲看着下面的‘叛军’,将手中兵符高举。
“天虎军听令!”
‘叛军’闻言,攻势骤停,迅速收剑俯首,面朝元羲单膝跪下,沉默而整肃。
“在场禁军,全部生擒!”
第96章 昔年旧礼
百余个禁军被控制后,天虎军依元羲的令封死了所有宫门。
本以为胜券在握的元轲和元棣终于发觉自己上了当,但为时已晚。
天虎军的将士把他们二人围在中间,等着元羲下令。
元棣先下马,借着火光看向掌心兵符,忽地笑了,他问元羲:“三哥,弟弟愚钝,实在想不通这兵符为何能做得如此以假乱真。”
“这兵符是真的,不过是换了新,新兵符打出来后,旧兵符四个兽首,皆锉掉了眼睛,大哥和四弟不带兵,当做是经年磨损所致也不奇怪,”元羲说罢又问,“事已至此,大哥和四弟想知道这天虎军的来历么?”
元轲脸色泛黑,一言不发,倒是元棣笑着点头:“自然。”
“天虎军人数不多,每年减增,却始终是五千人,这五千人,每一个都曾是跟着我征战四方的将士,是洪辽边军中选出的精锐,却不在洪辽七路边军之列,他们常年四散乔装驻扎在城外,城中设有联络点,一旦临邺有所异动,这五千人,比三衙堪用得多,”元羲垂眼看向掌中兵符,“我手里的兵符是真,但想要调用天虎军,除去盖着国玺和君王印鉴的父皇亲笔,便是我亲身传信。
“早在大哥拿到旧兵符之前,我便已经授意天虎军分出两千人,听大哥和四弟的‘调令’。
“若今日大哥和四弟没有上当,另有人马行逼宫之事,与你们对上的,也会是天虎军,无论如何,你们都没有胜算。”
“好算计,”元棣将旧兵符抛回给元羲,“可是三哥,我有一处不明白,老七顺着那女人,是因为想做皇帝,你呢,她给了你什么好处?”
元羲没有回答。
但元棣的这一问激起了元轲的不甘心,他跳下马往元羲的方向跑了几步想去抓他的手,被天虎军的兵士钳住,只能朝元羲喊道:“三弟,老七不过一个养在宫外的异族之后,你与我才是亲兄弟,你当真要选他?”
“大哥,四弟,”元羲示意兵士放开元轲,看着他二人,“我选的,不是老七。”
元轲追问:“你什么意思?”
“大哥与四弟长在宫里,尊贵非常,衣食无忧,可见过咱们洪辽的平民百姓,他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元羲说,“我守南境时,曾去过几次咱们与大煜在平娄边上设的榷场,去过才知,为何咱们洪辽边城的百姓,即便拼着被处斩、没入贱籍也要偷溜去大煜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