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伙计底气足,声音越来越大,其他路人纷纷侧目。
“小兄弟,你莫要吹嘘,先不说你能不能见着皇子妃这样的贵人,就算真见过,皇子妃是什么身份,怎会给你一个点心铺子写匾?”
“真的!”那伙计急了,“皇子妃说,她喜欢咱们店点心的口味,觉得我们匾额老旧,方才赐下新的字,是二月……二月十一!是我拿着她的字去找的工匠!工匠那里定然有收据!”
说罢又朝人群喊道:“皇子妃非但生得好看,也是当真心善,年前她在我们店门前救一个拖嫁女的事,街坊们可还有人记得?”
见众人纷纷摇头,伙计补充道:“哎呀!就是谷水巷徐老汉家的女儿,前阵子我遇见徐老汉,还听他说起他女儿如今在七殿下别院做工,一月快二两的月钱呢!”
众人不信,正笑他信口胡诌时,人群里传来个女子的声音。
“他说的是真的。”
众人回头,见人群里站着个十七八岁、高瘦的姑娘,伙计先认出她来:“这不就是徐老汉的女儿!”
“是我,”徐月娘拨开人群走到前边,“皇子妃善心,留我在别院做工,如今她有难,我得报她的恩情。”
“你的意思是……”蜜糖斋的掌柜接过徐月娘的话,“这画像上的女子,真是七皇子妃?”
“是,”徐月娘定定地看着那画像,“我今日来,就是替七殿下求大伙儿一件事。”
众人问何事。
徐月娘:“昨日,皇子妃与七殿下在城南分田的事,大伙儿都知道罢?”
“自然,”众人应声,其中一人高声道,“我们都已领着了田地,也去瞧了,那都是货真价实的好地!素日多少钱都租不来的!”
“大伙儿只知这是朝廷给百姓谋福,却不知此事是七殿下与皇子妃先斩后奏,陛下并不知情,陛下知道后大怒,在皇子妃去东南边的女子工坊查看时,着人抓走了皇子妃,”徐月娘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声音抖得厉害,“此事大理寺张大人也知道,他与七殿下现在都在宝和街的前右相府,七殿下托我给大伙儿说一声,请在场不忙的,相互传个话,若有人瞧见皇子妃被何人所抓,或是能帮着找见她,七殿下定重金相谢。”
有热闹看,还可能有金银拿,这话一出,围观的百姓纷纷往宝和街的方向跑过去,徐月娘往街对面的布行看去,里边,林融霜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瞿众府门口,人头攒动,张怀站在阶上,见已聚起不少人,便高声开口:“今日请大伙儿到此,是七殿下有事相求,昨日分田过后,皇子妃下落不明,昨夜宫变时,七殿下入宫护驾方知是陛下着人带走了皇子妃。
“皇子妃整夜未归,至今不知去向,七殿下爱重皇子妃,焦心不已,方有此求。”
人群里有人接道:“张大人这话说得不清不楚,陛下派人带走皇子妃,是抓走还是别的什么?陛下一国之君,行事定然有他的道理,若连入宫护驾的七殿下都不能求陛下放人,我们帮着找人,万一触怒陛下,那可是要命的罪过!”
“可不是?张大人领着朝廷的俸禄,竟带头与陛下对着干?没缘没故的,我们凭什么信你?”
张怀看向人群,见先前安排好的人已到,便说:“这位大哥问得好,但早在处置六部贪腐时,我便已不全心忠于陛下。”
围观的人群霎时哗然。
“说来惭愧,我这人本是个庸人,只想多领俸禄,守着妻女衣食无忧,本想无功无过走完官生,无意投靠任何一方。我最初投效七殿下与皇子妃,是被皇子妃设局摆了一道,可后来见她所作所为,我便决意效忠于她。
“我科考入仕,不是不知忠君爱国的道理,临邺城里的官员个个忠君爱国,可百姓的日子过得好么?在昨日之前,诸位有田种,有盼头么?”
原本喧闹的人群一点点安静下来。
有人问:“张大人忠于谁我们平头百姓管不得,您说的,与陛下带走皇子妃有什么干系?”
“陛下抓走皇子妃,不单因她与七殿下擅自分田一事,”张怀看向人群,一字一句地说,“还因为,女子工坊因她而建,朝堂沉疴因她而除,数十贪官因她而斩。
“因为她是大煜左相,孟冬辞。”
第98章 善因善果
“因为她是大煜左相,孟冬辞。”
张怀说罢,四周霎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人人都知,自打过了年,这临邺城里便没消停,多少平日横行霸道的贪官遭了报应人头落地,右相瞿众在人前自刎而死,他的学生四皇子被贬为庶人,昨夜也学他老师抹了脖子……甚至洪辽将亡的传言也是屡禁不止,亡不亡国百姓们不大关心,贪官死多少,百姓的日子都还得照常过。
昨日分田,好些人都见着了那位话本子里善妒失德的皇子妃,她的性情德行如何,本与他们无关,但握在手里的租田契约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因而,四下沉寂少顷,便炸开了锅。
“我记得那‘西贝妬妇’的话本里说,皇子妃不是姓林么?”
“大煜女相,那是在大煜都要搁在神龛上供起来的人物,怎么会嫁到洪辽来?大煜女帝怎么可能放人?”
“今上再老迈糊涂,也不会准允七殿下娶大煜女相为妻罢!”
“再说,她一个大煜人,到洪辽来说不准有什么目的,陛下抓她不正对?咱们去找她,那不是明摆着和陛下对着干么?”
“她嫁来洪辽,是因我一念之私,”元珵本隐在门后,听到此处,便转出来,喘了口气定心神,说,“临邺城里都知道,六年前,因我之过,别院的二百八十七个下人,全部遭屠罹难,在场诸位,可想知道因由?”
“怎会不想!”人群里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声,“我的婆姨和姑娘好端端给七殿下别院做工,没缘没故死在里头,我连尸首都没见着!”
说话的是个年近花甲的老伯,元珵见状走下台阶,朝他深深一揖:“对不住您。”
那老伯躲不及受了这礼,吓得不敢再言语,不住地往后退。
“六年前,我因艳羡大煜百姓安居,政局清平,擅自离开别院偷跑到大煜,想去见见天地。回来后,父皇以别院下人照料不周致我涉险为由,让时任殿前司都指挥使的叶桓带人屠院,”元珵看向人群,“但诸位不知,父皇此举,并非护我心切,而是想以此、以他宠我为由,坏我的名声。”
见无人出声置疑,元珵方接着说:“因为我的存在,是他早年迫害我母亲至死的证据,这些年,他无一日不想置我于死地,但他又必须保我活着,因为只有我活着,他才能得到我母亲背后、极北之地那绵延百里的金矿。
“所以,他只能用屠院的方式来告诉我,若我不听他的话,我身边人就会遭难。”
人群里谈论声渐盛,有质疑的,也有同情的,元珵都听在耳中,直到有人小声问了一句:“那与大煜女相又有什么干系?”
“六年前,我在大煜遇险,是她出手救了我,”元珵答,“她那时不知我身份,却知道我不是大煜人,可她说,无论我是什么人,都是生民。
“因她这句话,这六年,我无一日不想再见她,但我不敢,因为一旦我想做什么,我身边人都会因此再遭劫难,直到平娄使臣进京,想与洪辽联合出兵攻打大煜。
“我借此以一纸婚书将她骗到临邺,请她帮我肃清朝堂沉疴,她当时是为保一城百姓将士,以己身交换平娄退兵,但到临邺后,她仍费尽心血助我冲破桎梏,帮我站上朝堂,除贪官,清政局,为冤者辩白,为生民谋福,以至于触怒父皇。
“种种因由难以赘述,但父皇抓她,是为了牵制我,也是为了从她口中得到大煜的秘密,我今日请诸位相帮,是私心,也是公理。”
见众人再次沉默,张怀适时补上一句:“试问诸位,你们可知这位女相在大煜多受百姓敬重?若她死在临邺,大煜绝不会善罢甘休,届时战火一起,以洪辽如今的乱局必将不敌,到时候遭殃的,还是边关将士和百姓。
“诸位的好日子就在眼前,真要因为身份之说冷眼旁观么?”
“不是我们想冷眼旁观,而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命贱如蝼蚁,”人群静了许久,终于有个书生打扮的青年人开口,“敢问七殿下,若因此开罪皇权,七殿下能保我们这些人活命么?”
“我若说必能保证是诓你,但她能,”元珵看向那青年人,说,“今日若她听见你的话,定然会说,于她而言,世人本无贵贱之分。
“你说的开罪皇权从前或许会,但决意分田时,她与我说,‘皇权可覆,而非神授’。
“她的姓名天下皆知,我也曾问过她,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如此得百姓敬重,她说,无论是帝王还是官员,都别高坐明堂俯瞰众生,而是要自下往上看。”
众人再次静下来,直到一个女子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