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12)

  郑惠抬头,搁下笔就要往出迎:“是我爹!”

  孟冬辞却扯住她的手腕,朝她摇头:“你只能站在这里叫他远远看一眼,他知道你平安就好,若吵嚷出去,你就得顶着姬妾的名头一辈子困在此处了。”

  郑惠一怔,复噙着眼泪连连点头。

  院子里,元珵正顶着一脸没洗干净的黑水对郑弘致笑面相迎:“晚辈眼拙,您风骨铮铮,可是工部侍郎郑老?”

  “正是老夫,”郑弘致只顾低着头往里冲,先前没往元珵面上瞧,抬头时冷不防被他这副尊容吓了一跳,“你……老夫今日来,是想请殿下交出一个人。”

  元珵却答非所问地抬手给郑弘致引路:“正堂有女眷在忙,一时挪不开身,您老先请偏厅坐。”

  郑弘致闻言走得更急了:“巧了,老夫要殿下交的人,正是殿下府中女眷。”

  元珵只作虚拦,由着郑弘致走到正堂阶前。

  郑弘致一抬头,正看见个女子立在案后低头写字,旁边似是坐了个什么人,但身形隐在屏风后,却瞧不真切。

  但他顾不上细究那人身份,抬手揉眼,只见那姑娘一身水红衣裙,发髻规整容色清丽,正是传言中他那已叫人打杀的女儿郑惠。

  “这……”

  元珵这才搀住郑弘致:“郑老先请移步偏厅,有些话院子里不好说。”

  偏厅落座后,女侍奉茶,元珵接过,亲手递给郑弘致:“郑老匆匆来此,想是听闻了令嫒死讯?”

  郑弘致没心思喝茶,搁下茶盏:“小女没事?”

  “先前父皇送人来时并未告知我这些姑娘的身份,”元珵很是谦逊的在郑弘致下首坐了,叹道,“不过这也怪我,没问清楚便将人先都收进了别院,想来您也瞧过外头盛传的话本子,我这新娶的娘子,确是个爱吃醋的性子,但我也晓得,无论这些女子出身如何,都是爹娘捧在手心里长起来的明珠,便赶在娘子发作之前,将她们的死讯先传了出去,既是死人,那自然没有名分,我也好跟娘子交代。”

  郑弘致追问:“可既已做了假死的戏,殿下为何还要将人留在别院?”

  元珵叹道:“郑老在朝多年,难道不知我父皇的脾气,他的旨意不容违逆,若我将这些姑娘各自送归本家,那便是抗旨拒婚,她们可还有命活着?都是身不由己。”

  “是老夫急糊涂了,”郑弘致闻言起身,朝元珵一揖,“小女身份已定,现今确实不大好露面。”

  元珵立刻起身回礼,扶郑弘致坐下,宽慰道:“郑老放心,我已与娘子立过誓,此生绝不纳妾,她也说过不再计较此事,待风头一过,我定寻个由头将令嫒毫发无损地送回府中。”

  郑弘致连连点头,而后终于想起哪里不对,转头看向元珵:“殿下这脸……”

  “无碍,”元珵使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讪笑道,“不怕郑老笑话,您来之前,我与娘子绊嘴,她手里正拿着笔洗,这不就……”

  郑弘致哑然一笑:“殿下是个痴心人啊,莫说少年夫妻,就是老夫与拙荆,也常有口角。”

  元珵连连点头,跟着从袖袋里摸出个染血的匕首递向郑弘致:“您想来也听说过,我父皇不大喜欢我与朝中人有往来,您这一趟难免要叫他生疑,这‘证物’您拿着,待您出了我这别院,院里就会传出你为女报仇重伤皇子妃的消息,如此便能摘干净您与我有私交的嫌疑。”

  郑弘致却没接。

  元珵解释道:“郑老放心,我父皇因替嫁之事对我娘子很是不喜,即便是您伤了她,他多不过面子上做做功夫。”

  郑弘致接过匕首,又上下打量元珵。

  元珵侧身引着郑弘致往出走,笑道:“郑老宽心,没人受伤,后厨日日都要宰禽畜,今早我讨来点儿鸡血。”

  郑弘致一声长叹:“外头都传殿下纨绔荒唐,今日见了面才知,殿下深谋远虑,是满朝上下第一良善之人。”

  元珵满口“谬赞”、“过奖”之言,一路将郑弘致送出正堂。

  郑弘致走后,元珵先叫柳荷将郑惠送了回去,待屋内只剩下他与孟冬辞,才问:“为何不叫他们父女相见?”

  孟冬辞目光落在郑惠方才写的那几副对联上:“郑惠看着柔弱,但这手字刚劲洒脱,是个胸中有丘壑的人,现下还不能尽信,你父皇虽未立储君,但你那三个兄长或文或武均涉朝政,郑弘致在朝多年,不会因这匆匆一见就站在你这个毫无根基的皇子身边,只有郑惠留在这里,郑弘致才可能愿意为你所用。”

  元珵点头,又问:“既如此,让郑惠修书一封说自己在这儿过得很好不行吗?为何要着人传她的死讯?”

  孟冬辞将那几副对联一一折起,把盏中残茶浇进手边的熏炉,抬手拨弄炉内腾起的一缕烟:“若明珠犹在,心中未起过波澜,又怎能尝到失而复得的喜悦。”

  第10章 脱冠戴罪

  郑弘致离开别院不多时,元珵的院子便吵嚷起来,女侍小厮乱成一团,柳荷柳莲亲自守在寝室内,元珵拎着柄长剑一路往正门横冲直撞。

  守在别院门口的侍卫跪成一片,人墙似的,拦住他的去路:“殿下,陛下未有旨意,您不能出去。”

  元珵将手中长剑往离他最近的一个颈上一横,冷笑道:“你们倒是好忠心,只是这么多高手,竟拦不住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匹夫吗!还是我父皇下过什么密旨,告诉你们若有人行刺我夫妇二人,只管放人进来?”

  一滴冷汗落在剑上,叫刃口劈成两半儿,那个被剑抵着的侍卫跪得笔直:“属下请殿下明示。”

  寒光一闪,那侍卫的颈上现出一道极细的血痕,血渗出皮肉,没入甲胄之下。元珵咬牙切齿:“郑弘致那老匹夫携利刃而来,你们不拦,由他闯进正堂,刺伤了皇子妃,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是想说你们没听见吗?”

  那些侍卫你瞧我一眼,我瞧你一眼,最后还是为首的那个重重磕下头去:“属下未曾听见。”

  “此事日后自然有跟你们算账的时候,”元珵冷哼一声,将横在那侍卫颈侧的长剑移开,“现下皇子妃身受重伤性命垂危,我要亲自出去请大夫,谁敢拦,我剥了他的皮。”

  为首的那侍卫依旧跪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殿下,别院中自有陛下给的圣手,您……”

  “圣手?皇子妃身份尊贵,怎能由男子看诊?”元珵见眼前人墙没有挪动的意思,便绕到为首的侍卫身后,将手中长剑倒手,剑尖朝下,直直刺进他的小腿。

  那侍卫身子一颤,牙关紧咬,却仍不肯动。血沿着砖石的缝隙蜿蜒漫开,状似棋盘染血。

  那侍卫伤了腿跪不稳,元珵一脚踹到他胸口,终于将身前的人墙豁开一道容他通过的口子,抬步便走:“现下你可以去寻圣手替你治伤了。”

  这些侍卫守在元珵这儿也有一两年了,阴阳怪气听过不少,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声色俱厉的模样,一时没人敢再拦,只能由他闯出了门。

  约摸半个时辰,元珵已带着两个背着药箱的女子赶了回来,另有三个老翁跟在身后。

  内院,只见寝室内一盆连着一盆的血水端出来,女侍小厮都晓得自家殿下发了好大的火,乌泱泱跪了一院子,生怕这没人亲眼见着的祸事落在自个儿头上。

  寝室内放下层层床帐,除了陪在里头的柳莲和元珵,没人知道里面的情形。

  床帐内,榻上支着小案,孟冬辞靠着凭几,正跟元珵对弈。

  柳莲手里拎着只半死的鸡,正将血一滴一滴往铜盆里滴。

  “娘子这局眼看着要输,怎么忽然转危为安了?”元珵拭掉额角的汗:“莲姨你快给我瞧瞧,我现下是不是真的没有活路了?”

  柳莲抖抖手上的鸡毛,伸头看了一眼,笑:“我可不懂棋,只觉得皇子妃这出声东击西着实厉害。”

  孟冬辞落下手中的棋子,偏头朝柳莲笑笑,转而问元珵:“你带那两个姑娘回来的时候,可叫那些侍卫瞧见了?”

  元珵知道此局自己已无胜算,便撂开手往后一靠:“瞧见了,我骑马在城中跑了两条街才绕路去的郑弘致家,还是走的角门,这两个女侍是郑家签过死契的家生子,可信,柳姨这会儿正在后屋请她们饮茶,这出戏定然做得天衣无缝。”

  孟冬辞摇头:“这才只是第一局,莫要高兴得太早。”

  元珵将已放至温凉的一盏茶递向孟冬辞,又问:“只是既不能叫男子给娘子看诊,为何又要领着那三个老郎中回来,那虽是城中圣手,却不归咱们把控。”

  “这个年岁的老郎中大多都有自己的医馆,医馆内人员往来众多,叫他们亲眼见了血,再经他们的口往外一传,这戏能做得真些,这是其一,”孟冬辞接过茶盏,觉得茶没放凉,便搁下没饮,接着说道,“其二,前头答应过你,要设计请个郎中来替你诊脉,今日是个好机会,若真诊出你中过毒,与我受伤之事一并传出去,对后头的那一局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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