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13)

  元珵先是一怔,复又垂眼,小声嘟囔了一句:“娘子这样,日后我可不舍得你走了。”

  这句孟冬辞听得分明,却只当没听见,接上方才的话头:“此事现下应已传到你父皇那儿了,你差不多也要入宫了。”

  元珵闻言,便立时抬手卸了发冠,问:“这就去吗?”

  孟冬辞往窗外看了眼日头,说:“再等片刻,等到午时中。”

  柳莲把手边被鸡血染红的水端到床帐外,又换上个新的铜盆,插话问:“为何要午时中?”

  “今儿腊八,街上人不会少,午时中会更热闹。”

  说话间,元珵已解去外袍,换上一身单薄素衣,他的发丝生来便微卷,如今卸了发冠只以玉簪半束,披落肩头的发丝懂事地分出些许,遮去刀锋似的长眉,倒将那双眼尾略垂的眸子衬得比往常更具笑意。

  逆着日光瞧,倒很有些琼林玉树、君子如竹的意味。

  意识到自己这片刻失神着实不该,孟冬辞强迫自己别开眼,接道:“殿下此番入宫,越多人瞧见越好。”

  柳莲又问:“那三个老郎中是要等殿下回来再送回去吗?”

  孟冬辞垂眼思忖片刻,复摇头:“不,莲姨,这盆血水端出去后,床帐前加个屏风,只说我已无性命之危,殿下因怒急攻心略有不适,请他们进来为殿下搭个脉。”

  三个老郎中轮流搭了脉。

  孟冬辞听见其中一个问:“老朽观殿下面色苍白无华,形容略显瘦削,日常饮食可有逐渐缩少?”

  元珵答:“并未。”

  “夜里是否多梦?可能安寝至天明?”

  元珵又答:“不多梦,偶尔叫旧事魇住,但不过寥寥,大多能安寝。”

  外头一时只能听见衣袖翻动的摩挲声。

  少顷只听元珵说:“诸位只当我是个寻常去医馆看诊的病人,有话直说便好。”

  这才有个老郎中迟疑着开口:“瞧着殿下似是有中毒之象,只是我等虽行医数载,或也是医术不精,瞧着殿下虽中了不止一种毒,但这些毒又相互制约,一时难以分辨所中何毒。”

  元珵先是笑,而后问道:“往近了说,可有性命之忧?”

  “暂无,”老郎中答话,“但凡是毒,终究伤人根本,若不管不顾一直这么消瘦下去,往后……”

  孟冬辞听到此处,低声与柳莲耳语了几句。

  柳莲掀开床帐从屏风后绕出来:“方才的话皇子妃听见了些,托我问一声,我们殿下可算是身中奇毒?”

  老郎中忙起身答:“大抵算是。”

  柳莲在案上搁下几块儿金铤:“这是诊金……”

  她话未说完,那三个老郎中已吓得连连后退:“太多了太多了,这都能买下老朽等的医馆了。”

  “这是诊金,也是给诸位的定金,”柳莲笑道,“皇子妃请诸位务必仔细为殿下寻找解毒之法,不必因殿下身份多有顾忌,只要能压制毒性,再金贵的药材,咱们也用得起。”

  老郎中这才战战兢兢地收下金铤,还不忘朝屏风的方向行个礼:“皇子妃与殿下真是鹣鲽情深,老朽等定然仔细钻研寻找。”

  孟冬辞在后头‘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有劳。”

  待送走了老郎中,元珵隔着床帐朝孟冬辞笑道:“娘子,那为夫这就入宫请罪了。”

  *

  舆圣殿内,沉香白雾缈缈,一紫衣老道正双手奉上新制的丸药,元戎才掀开装丸药的瓷盒,便见亲随宦官寿庐弓着身子走近,禀报道:“陛下,别院侍卫快马来报,七殿下白衣脱冠,自缚双臂,正往宫里来,说是来请罪。”

  “传朕的话,说若是为了他未经允许擅出别院请郎中一事,就不必来了,”元戎头也没抬,“朕恕他无罪。”

  寿庐又禀:“可七殿下未乘车轿,且不是一个人来的。”

  元戎这才抬眼,示意寿庐接着说。

  “七殿下自缚双臂步行入宫,身后跟着一个侍卫,举着一面白旗幡,上书……”寿庐不敢说了。

  元戎皱起眉头搁下瓷盒:“继续说。”

  “上书……‘儿子未得传召擅出别院,请父皇重罚’,”寿庐抹了把额角的冷汗,“七殿下走的是人最多的宝和街,一路上,百姓已是议论纷纷。”

  小宦官才摆到案上的一盏茶被明黄衣袖一把扫落,天青茶盏摔得粉碎,元戎大怒:“这个逆子!”

  下头除去那老道,跪了一地的人,寿庐也跪着回话:“另有一事,殿下出院请罪之前,别院突然传出殿下已身中奇毒的消息,小厮们正在城中各医馆重金寻药。”

  元戎气得手抖,连声喝道:“混账!叫他滚!”

  “不可啊陛下,”寿庐重重叩首,“陛下多年布局,才让那些人信了陛下叫七殿下别院另住无诏不得出是为了护他周全,若此番谣言传开,十个百个都好杀,但一城百姓,悠悠众口……”

  “罢了,朕……”元戎才开口,外头便匆匆跑进来个小宦官,打断了他的话。

  “禀陛下,七殿下在昌怀门外跪下了,正高声请罪!”

  寿庐伏在地上低声道:“怎么偏偏是昌怀门,那儿可是最人多口杂的所在。”

  元戎按了按额角,站起身,长叹一声:“罢了,寿庐,跟朕去昌怀门。”

  *

  元珵直到酉时末才回别院,柳荷提着灯笼在门口迎他。

  元珵神采奕奕地下了轿辇,自个儿接过灯笼:“柳姨,娘子可好?”

  “好,”柳荷跟着元珵往内院走,“今儿不是腊八吗?咱们白日里宰了那么多鸡鸭,都入了菜,皇子妃说殿下约摸该回了,正等着你用晚膳。”

  “这都酉时末了,娘子还没用膳?”元珵闻言加快脚步:“那咱们快些走,别饿着娘子。”

  柳荷笑道:“你们小两口爱拌嘴归爱拌嘴,到底还是互相惦记呢。”

  元珵偏头问:“这话怎么说?”

  柳荷答:“小厮们在城中各个医馆跑了小半日,收拢了好些珍贵的滋补药材,皇子妃细细地写了好几张方子,连那些鸡鸭炖了几锅汤,说要给殿下补身子。”

  本已至内院堂前,听闻此言,元珵蓦地住了脚步,把手中灯笼往柳荷手里一塞,转身便要走:“柳姨,你去回娘子,说我今日身上不大爽利,就不陪她用晚膳了。”

  才转身,便听着身后孟冬辞略带笑意的声音:“殿下大胜而归,怎么不等我道声喜就走?”

  元珵顿住脚,很是艰难地转身,往站在阶上的孟冬辞身前挪了两步,可怜巴巴地往下一跪:“娘子,我错了。”

  第11章 樊笼初破

  孟冬辞走下台阶,伸手搀起元珵,上下打量他:“玉叶金蝉冠,满绣龙纹斗篷,听说还是用天子规制的轿辇送你回来的?你父皇赏你这些的时候,怕不是牙都要咬碎了罢。”

  元珵趁势往孟冬辞身上靠去:“那也不抵我一身单衣顶着冷风走进宫,手脚都冻僵了,娘子可怜可怜我。”

  孟冬辞出乎元珵意料地没躲,仍旧搀着他,引他往屋内走:“那可好,汤一直在火上煨着,喝了正暖身。”

  元珵晓得这一遭是躲不过了,便压低声音央道:“柳姨莲姨都是真心疼我,此事不能叫她们知道。”

  孟冬辞点头。

  元珵回身朝柳荷笑:“柳姨,我与娘子有好些私房话要说,就不同你和莲姨一块儿过节了。”

  柳荷见他俩这情形,早笑弯了眉眼,连声答应着走了。

  进了正堂,掩上门,孟冬辞先在桌边坐了,挽起衣袖盛汤,元珵却不敢坐,只立在桌边,小心翼翼地问:“娘子是何时知道我给自己下毒的?”

  孟冬辞连盛了五碗汤,在元珵面前摆成一排:“老郎中搭脉之后。”

  元珵看着那深褐色不知放了多少名贵药材的汤,只觉得一股子焦香气直冲脑门,只看着便已觉得苦,因而艰难地吞了一下口水:“所以你给他们金铤,就是为了今晚这几锅药……汤?”

  “多想了不是?”孟冬辞笑盈盈朝元珵招手,示意他坐:“殿下筹谋良久,既知道药理相互制衡之道,又懂得审时度势,提前服毒布局,寻良机借我之口顺水推舟将这毒声势浩大地收尾,我若不好好配合,怎对得起你这身病骨。”

  元珵磨磨蹭蹭地坐下,伸头闻了闻那汤,抱拳跟孟冬辞求饶:“我想出别院,没别的好法子,那毒是半年多前配的了,服之前虽翻过些医书,但也没少受罪,何况若早知道娘子有如此好的计谋,我便不遭这场罪了,没跟娘子说实话是我的不是,这汤……”

  孟冬辞将汤碗又往元珵跟前推近一寸:“这汤里的药材,随便捡出一两样,都是寻常百姓一辈子吃不起的东西,殿下最是良善节俭,万不能浪费。”

  元珵立马接道:“那就搁起来,这两日我慢慢喝完。”

  孟冬辞长叹:“久放于药性不利,我亲自盯着火候,熬了两个多时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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