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给皇帝找事,让他气急败坏对你动手,彻底断了面上这份父子情分。如此,非但收拾了你大哥这个本该名正言顺得到储位的嫡长子,还能保住你手里的炼金术和你背后的金矿,因为想整治这乱局,单你坐上龙椅还不够,只有手里有银子,才能谈日后如何治国。”
元珵脱口问道:“那你呢?”
孟冬辞听不见,问:“什么?”
元珵逐字重复:“那你呢?”
孟冬辞看出他说了什么,故而一怔:“我怎么了?”
元珵垂眼在纸上写:你以自己在大煜攒下的声名为我聚人心,为洪辽的边关将士考虑,尽可能避开战火,为百姓留下活路,你的布局百无一漏,却独独没想过自己。
“我让常易杀叶桓,引你大哥和你四哥起兵给皇帝找麻烦,就是为了给自己拖延时间,”孟冬辞辩道,“我想到了。”
元珵启唇,深深喘了口气,提笔时手却仍在抖,半晌方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你是给自己留好了路,但也是一早就知道自己被皇帝抓走会受刑。你瞒着我和林融霜亲身入局,是因为知道我与她是最在乎你的人。
孟冬辞没有接话。
元珵又写:我与她在乎你,不是你的身份和能力,而是你这个人。
“是,”孟冬辞看着他,反问,“因为这是最快最万无一失的法子,为什么不用?”
元珵苦笑,撂下笔,几经犹豫,还是提笔写道:孟桉,你是个人。
孟冬辞看着他。
元珵仍写道:你也会疼,会受伤。你说你眼中众生平等,那你呢?你保护所有人,你自己呢?
孟冬辞伸手去按元珵的手腕,元珵躲开时,笔尖蹭上了孟冬辞手腕上裹着的丝绢。
墨迹迅速顺着丝绢的纹路晕开,藤蔓一样攀着孟冬辞的手腕,元珵心里一疼,却垂下眼,固执地将想说的写完:孟桉,我没你那么凉薄,江山帝位于我什么都不是,我只在乎你,自打昨日知道你被抓时我就想好了,你若出事,我绝不独活。
若是她能听见时,元珵说了这样的话,她会听过就忘。
可偏偏是当下。抬头,元珵眼圈泛红地看着她,垂下眼,白纸黑字展在她眼前,她无处可躲。
可他们都知道,这一局的终末,是孟冬辞,重回大煜左相之位。
元珵已从榻边起身去了外间,回来时,端着一盆散着热气的药汤。
他重新在榻边坐下,伸手解下孟冬辞手腕上被染脏的丝绢,换上新的,然后将药汤里的两块儿热帕子拧出来,分别贴在她耳边。
帕子很热,孟冬辞越过元珵的肩膀,看见那盆里的药汤上腾起氤氲的白气。
不知是不是敷药的缘故,耳边嗡鸣声渐歇,孟冬辞就着这个姿势,轻声问元珵:“烫不烫?”
元珵摇头。
她推开他,握住他的手腕,元珵想挣开,又怕扯着她手上的伤,只能欲盖弥彰地往衣袖里缩了半分。
孟冬辞垂下眼,未伤的手与元珵十指相扣,执起他的手,唇贴上他被烫红的指尖。
元珵狠狠一哆嗦,因为孟冬辞的吻没有停在指尖,而是一路往上,贴上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肩膀落在腰间,抽开了他的衣带。
她掌心有伤,手腕有伤,小臂也有伤,元珵想阻止,却一时不知自己的手该落在哪儿。
他猜到她想怎样。他说不行,但她听不到。
她的吻落在耳畔时,元珵狠下心推开了她。他朝孟冬辞摇头,她却朝他笑。
那是元珵最想看到的,她什么也不想时才会露出的笑。仅存的理智将要抵不过本能的叫嚣,元珵回吻她,跟着后撤半分,想让孟冬辞看清他眼里的欲念,让她再选一次。
孟冬辞看见了,但她说:“无论是孟冬辞还是孟桉,都睚眦必报。
“元和安,是你先招惹我的。
“我想做的事都会做到,看上的人,也是一样。”
元珵不想她看见自己如此失控,指向矮柜上的油灯。
孟冬辞摇头,将一个不容拒绝的吻自下颌移至喉结,她说:“留着罢,我听不见你,要用眼睛来看。”
元珵的最后一丝理智被彻底抽离。
榻边的纸砚没了作用,在榻下洇出一幅深浅相融的水墨画。
盛着药汤的铜盆被打翻,热意氤氲,满室生香。
……
元珵被三更的梆子声吵醒时,孟冬辞正看着他。
他抬手将孟冬辞鬓侧乱了的头发理顺,凑近去吻她的额头。
他听见她说:“我要回去了。”
元珵本搭在她肩头的手蓦地收紧成拳,强作镇定地点了一下头。
孟冬辞将没伤的掌心递进他手里:“你想说什么,写在我手心,慢些,我能知道。”
元珵点头,写道:什么时候动身?
“半月之内,”孟冬辞声音缓缓的,“大抵不能给你过生辰了。”
元珵轻笑,写:我从没过过生辰,不用放在心上。
孟冬辞捏捏他的耳垂,抬眼看他:“往后要过,不是过给自己的,而是对你母亲的交代,你得让她知道,她二十多年前的布局,不是无谓的牺牲。”
元珵没应这话,孟冬辞便往前凑近,贴着他的耳边叫他:“元和安。”
元珵吻她的发顶当作回应。
孟冬辞问他:“我想送你一件生辰贺礼,你想要什么?”
元珵往后撤开些,执起她的手,一字一字写道:我想要你。
孟冬辞看着他笑,他便又补道:我想要与你共赴白首,百年好合。
元珵写得小心翼翼,期间抬眼偷看她的神情,孟冬辞看出他其实没指望她会回应,但她想给他和自己一个交代,所以她说:“元和安。
“与你相识,我很欢喜。”
话音落,元珵呼吸一滞,孟冬辞觉出周身又有热意腾起,因而轻笑:“这才像你。”
元珵也笑,指尖掠过她的掌心,问:可以么?
“还不困。”孟冬辞答。
烛火不知何时燃尽了,唯余月色透过窗棂,在床帐上投出规整的影子,好似一盘未完的棋局。
窗子紧掩着。
春夜的风,热得动人。
第101章 趁火打劫
翌日,因尚崇嘱咐孟冬辞的耳伤要晨起早膳前施针,林融霜不到辰时便起了身。
她知道元珵留在孟冬辞屋里照料她,进门前还特地叩了两下门,但内里却没人应她。林融霜当他没在,心里又惦念孟冬辞,便拎着热水推门入内,一进屋,便见外层的帐子也放了下来,屋内一股子汤药的清苦味儿。
孟冬辞院子的布设简便,不像其他院子屋子那么多。除去左右两间厢房,主卧房是与外间书房相连的,以屏风分隔。进门是两道屏风,转进右手边的屏风是书房,左边的屏风后是卧房。
卧房最外是一层厚些的帐子,冬日里挡风用的,若不冷很少放下来,再往里是一道竹帘,竹帘和最外的帐子中间搁着连椅和小案,越过竹帘才是妆台和衣箱,因而最里面还有一层薄些能透光的帐子遮住床榻。
林融霜进门时顺手收起了最外层的帐子,想将手里盛着热水的铜壶搁到妆台边上,可掀起竹帘时,她一眼便瞧见被帐子遮住的床榻上躺着两个人,且两人是拥在一块儿的。
不只如此,榻下还乱糟糟地团着一堆衣物,林融霜记得,是元珵昨日穿的那身。她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往后退时手中没来得及放下的铜壶磕在了黄杨木的妆台边上,撞出‘铛’的一声响,在本就安静的屋里像是重重敲了一声锣。
林融霜慌里慌张地搁下铜壶退到竹帘外时,余光瞥见帐子后的两人已有一人坐起了身。
孟冬辞听不见,醒来的是谁已不用猜了。
“我……叩门没人应,担心阿姐才进来的,”林融霜将外间的帐子也放下来,结结巴巴地问,“我阿姐……如何了?”
内里静了半晌,孟冬辞的声音传来,懒懒的:“融霜,你进来罢。”
林融霜站着没动,犹豫着问:“我……能进?”
又静了一会儿,里边传来孟冬辞的一声笑,元珵自里掀开了外间的帐子,他已穿戴齐整,耳朵却红得不大正常。
他看了林融霜一眼,迅速别开视线:“她想吃甜粥,我去吩咐人做来。”
说罢,便低着头快步走了。
林融霜越过竹帘时,最里边的帐子已挂了起来,孟冬辞披着寝衣倚着凭几坐着,正挽头发。
见林融霜浑身透着不知所措,孟冬辞轻笑,问:“吓着你了?”
林融霜懵懵然地点头:“阿姐,你身上还有伤呢。”
孟冬辞伸手牵她在榻边坐下:“说什么呢?我才一日听不见,还没学会读唇语。”
林融霜自矮柜上摸过纸笔,以盏中残茶化开了砚中干了的墨,写道:我本来想问你是不是元珵趁人之危,不过看阿姐和他的模样,倒像是阿姐趁火打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