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融霜想起当时为了此事,好几个老臣下了朝追到她们府上与孟冬辞争执,结果被孟冬辞气得吹胡子瞪眼,有一个还是被抬走的,抿唇压住笑,接着说道:“她说,若一个人连做人都做不好,哪里还能好好做工,那宫里自然不用这样的人,取消内侍,实在不方便的,会有女子来做,男子挨上几刀,也终究还是男子啊。”
霍岚被她逗得笑起来:“听你这样说,这大煜女相,还真是个有趣儿的人,大煜的百姓,真像传言中那么敬重她么?”
“是,”林融霜点头,“大煜百姓心里,左相孟冬辞的姓名,与菩萨神佛,殊无二致。”
霍岚轻笑:“若有机缘,真想见见……”
“霍姨,”林融霜压低声音打断她,“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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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德殿偏殿,积压的灰尘浮在自殿门处洒进来的日光里,呛得人不敢大口喘气,屋内四处透着朽木多年不见天日散出的陈腐味儿,咯吱咯吱的木料磨动的声响,听得在一边小案后坐定的张怀,扑簌簌地起了满身的疹栗。
元珵和孟冬辞站在殿外,看着被蒙住眼睛、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单衣、已不省人事的元戎被捆住双手吊进站笼,又等到灰尘差不多散尽了,方走进殿内。
孟冬辞走到正对门的主位边上,才要坐,却被元珵扯住。他寻了块儿帕子擦净了倚子上的积尘,方扶她坐下。
一旁的张怀看见,笑道:“经此一事,七殿下与皇子妃,比先前更见亲近了。”
“胡说,”元珵却白了他一眼,“我与娘子,一向如此,从没离过心。”
孟冬辞见张怀笑得奇怪,便问他:“他与你说我坏话了?”
张怀连连摇头,元珵蹲下身,在孟冬辞掌心写:哪敢。
孟冬辞伸手捏捏他的脸,转向站在一旁看着元珵笑的寿庐,问:“寿伯,元戎为何还没醒?”
“他不肯安生跪在神女身旁,就没给他吃丹药,还熏了香,”寿庐知道孟冬辞听不见,便转向一旁正拿着笔的张怀,答,“神女写下此方时曾说,这丹药只要不间断地吃上一两年,再停时,这人便会一点点脱力消瘦,行尸走肉一般,方才我已给他灌了丹药化的水,但香的余毒,还要半柱香的时候才能过。”
孟冬辞看过张怀递来的纸,睨了缩在墙角哆嗦的人一眼,问他:“捆他的法子,与那夜你捆我的,可是一样的?”
墙角处正是前日对孟冬辞动刑,被陆羽自城中抓回来的那人,见他一个劲儿地哆嗦不敢答话,陆羽便将手里匕首往他喉咙边贴近了半寸。
那人立刻答:“不……不一样,没有木枷。”说罢才想起孟冬辞听不见,便想在脖颈处比给她看,一抬眼,正见孟冬辞看着他笑,因而哆嗦得更厉害了。
“你怕我怕成这样,想是知道我行事的规矩,清楚自己必死,”孟冬辞牵起唇角,“我耳伤尚未恢复,听不见你的话,也就不与你客套了,你是必须要死,但人有很多种死法,是一刀死还是千刀死,在于你能不能听懂差遣。”
那人打了个冷颤,孟冬辞问他:“你叫什么?”
那人张口说了,张怀写下,展给孟冬辞看。
“屠申,”孟冬辞看着他,“你们的陛下吊在你前面,张大人会做编录官,你来动刑。”
屠申连连点头。
“他年纪大了,要斯文些,和审我一样,不要见血,更不要见明伤,”孟冬辞将仍蹲在她身边不错眼盯着她瞧的元珵牵起来,让他在她身边倚子上坐了,方说,“那夜你审我时,总共只用了三四样,但我记着你与我说,你还有数百种手段等着我,是么?”
屠申不敢答话。
元珵自听见这个‘审’字,便眉头紧蹙,他一直不敢想那夜孟冬辞究竟经历了什么,而今她云淡风轻地提起,他更觉得心疼,不自觉地攥紧了孟冬辞的手。
“疼。”孟冬辞嘶了一声,偏头看他。
元珵连忙松手,将她指尖拢在掌心呵气,见她眼中笑意更盛,方知道被她骗了,却不自觉跟着她笑起来。
孟冬辞以指尖轻轻勾了一下元珵的掌心,方转向屠申,接着说:“既如此,就给我见见你的本事,只一点,雨落梅花这样的就别用了,太静了,你得让他叫得响亮些。”
她话音落,外头便有个天虎军侍卫叩了两下门板:“七殿下,大殿下带到了。”
元珵看向同样被蒙住眼睛的元轲,在孟冬辞掌心写:他也捆了么?
“那多失礼,”孟冬辞指向关着元戎的木笼对面的倚子,“请大殿下上座。”
第104章 敲山震虎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绥德殿,蒙着眼的元轲被吓得瘫倒,险些自倚子上滑下来,挪到他身侧站着的元珵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整个殿内没有人说话,只有元戎沙哑又刺耳的惨叫时不时响起。
他也还蒙着眼,挂在站笼的铜钩上,脚踮着,两膝皆上了夹棍。
“这东西有趣,”孟冬辞看了一眼,偏头问屠申,“夹棍我见过,你这个外面包着软缎,木料看着也好,倒是……雅致,这样的东西,那日没用在我身上,我倒有些好奇了,说说?”
她说罢,屠申又是一哆嗦,站在她对面的元珵没撑住笑了,转头与张怀说了一句什么。
张怀也笑,递给她一张纸,上头写着屠申方才的话:用的水曲柳,外面包着吸饱了水的缎子,夹棍吸了缎子里的水,会往人身上一点点加力,不留外伤,时候越久越疼。
孟冬辞看过,点头,故作遗憾地叹了声气:“可惜你那日吓破了胆,不然这东西若是用在我身上,我定然要养上十日八日才能起身,你们陛下今日也就不用遭这个罪了。”
话音没落,屠申已屈膝跪了,一个劲儿朝她磕头。孟冬辞侧身躲了一下,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
再一转眼,元珵已让陆羽将屠申从她身侧拖走了。
元戎的又一声惨叫响起,跟着说了什么。
孟冬辞看向张怀。
张怀提笔,却什么都没写,转了转眼睛,竟磨起了墨。
她又转向元珵,元珵的眼神也是一样躲闪,孟冬辞了然:“是骂我了。”
元珵因而松开元轲,回到孟冬辞身边,在她掌心写:不气。
“我又没听见,气什么?”孟冬辞挑眉,看向屠申,“解下他眼前的布条,我有话问。”
屠申不敢违拗,连滚带爬地上前,取掉了元戎眼前的遮挡。
“元戎,大煜从来无意与洪辽兵戈相见,但你近些年实在不太消停,今日落到此种境地,皆因你的贪念,”孟冬辞站起身,踱到元戎身前,“当初你将计就计,顺着元珵的意思将我诓出大煜,局布得很漂亮,但能成,原因有二,一是因为你借元珵口快在平娄之后布下的私兵,二是因为大煜朝堂上有你的钉子。
“元珵的婚书能顺利送到我手里或许是巧合,但我的画像在一夜之间被贴边泓都城,是你的手笔,私兵之事可容后,但我要知道,大煜朝堂上,听你差遣的人,是谁?”
元戎看着她,深深喘了几口气,却看向元珵:“以子审父,如此不忠不孝,你敢坐龙椅?”
元珵牵住孟冬辞的手,反问:“你为了金矿,杀我母亲族人,在我面前屠尽我亲近之人,软禁我二十余年,数度遣人对我动手,这些时候,你想过我是你的儿子么?”
元戎盯着他,冷笑:“她提起的私兵你知道么?元和安,只要你坐上龙椅,就是篡位夺权,私兵所在,即刻大白天下。”
“那就多谢父皇了,”元珵笑起来,“父皇与我争执此事本就没什么意义,我做不得主,我像我娘,是个不管不顾的情种。”
“和安,”元戎看着元珵,放轻声音,问,“你一直很介怀你娘的死罢,那你可想知道,她死的那日,是什么模样?”
元珵不自觉地蜷起指尖。
“朕赐了她一匹新贡上来的锦缎,叫宫人洗了,外层裹了油纸,趁她睡着,盖在了她脸……”
“元戎,”孟冬辞觉出元珵与她相握的手越来越冷,猜到元戎可能说了旧事,便打断他,淡淡开口,“我问的,你既不想说,那我也不与你多费口舌,今日我折腾这一场,本也不是为了问这个。”
“我留在大煜朝堂上、等着给大煜一记重击的人,”元戎一字一字说得极慢,“就是你。”
孟冬辞回身看向张怀,张怀却看向元珵,见元珵点了头,方将写了字的纸递给她。
孟冬辞神色未动,将那纸折起,顺手于一旁的烛火上烧了,跟着,朝身后仍跪着的屠申招了招手,指着地上磨圆的半块儿石头问他:“这是什么?”
少顷,张怀将屠申的回答递给她:石帽,二十一斤,里边嵌着大小不一的石头,下颌的系带上绑个活物,活物挣扎,里头压着人头上穴位的石子就会磨动,寻常人戴上,撑不过一炷香就会头疼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