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她的手被人握住,孟冬辞回神,见元珵蹲在她身前,在她掌心写字,问她:手这么凉,是哪里不舒服么?
孟冬辞摇头,轻轻回握元珵的手。
元珵仰头看她,面上铺着外间照进来的日光,将眸中素日浅淡的碧色映得宝石一般,这好看的碧色该是来自他的母亲……
等等!
孟冬辞倏地将手从元珵掌心抽离,吓了他一跳。
元珵才要问,她站起身,转向元羲:“三殿下,你得立刻回宫!”
不等元羲问因由,她便说:“你的母亲有……”
她话音未落,元羲已听懂她的意思,转身跑了出去。
元珵见她面色不对,自手边拿过纸笔,细细问她:诏书一事,娘子想如何应对?
“带上常易抓来的那人,入宫,”孟冬辞定定地看了元珵一眼,又抬眼看向对面不明所以的张怀,问,“张大人,我手里有个人,是刑审折腾人的好手,你可愿暂代编录官一职?”
张怀点头,一时忘了孟冬辞听不见,脱口问:“皇子妃要审谁?”
元珵听懂了孟冬辞的意思,接过话:“张大人真想知道么?”
张怀失笑:“现在不知,入了宫不也得知道么?殿下莫要开下官玩笑了。”
元珵因而在孟冬辞掌心写:他问审谁,娘子来说。
孟冬辞朝张怀弯了弯唇角:“要审的人,叫元戎。”
话音落,对面正准备起身的张怀,摔了个人仰马翻。
*
往宫里去的马车上,陆羽在外赶车,林融霜紧挨着孟冬辞坐着,元珵坐在孟冬辞对面,还没缓过气的张怀缩在马车一角,满脸幽怨。
元珵写字问孟冬辞:看娘子的神情,似是很担心三哥的母妃。
“你三哥在外带兵这些年,她一直被皇帝当成你三哥的掣肘困在宫里,若因我的疏漏赔上她的性命……”孟冬辞没说下去,轻叹一声,“就算洪辽和大煜不同,一个人的一生,也不该是这样的。”
元珵点头,捏捏孟冬辞的手以示宽慰,又问这局难解不难解?
“其实很容易,只要殿下狠得下心,”孟冬辞看着元珵,轻声答,“毕竟今日要遭罪的,都是你的血亲。
这话于张怀听来,实在是惊世骇俗,他摸过纸笔,写道:皇子妃雷霆手段,下官佩服,但下官不太明白,这一局,其实下官在与不在,于皇子妃的布局其实没有影响罢?
孟冬辞瞧了他一眼,轻笑:“是,但张大人是皇帝亲口任命的大理寺卿,是他的臣下,你在,于他而言,才算奇耻大辱。”
张怀:“……”
孟冬辞说这些时,元珵一直看着她,即便听不见,她依然能在谈笑间破局、布局,顺水推舟地将看似受阻的局势轻飘飘地解开。而且自到临邺,她一直隐在幕后,却清楚这棋局中每个人的弱点……
这样的一个人,昨夜竟会与他说,与他相识,她很欢喜……元珵忽然有些恍惚。
见元珵不说话,孟冬辞当他不明白,便又解释道:“现下不知三殿下的母亲是否安好,若她没事,其实于咱们原本的计划,只多了个你大哥。”
元珵这才回神,示意自己听懂了,又写字孟冬辞:那要杀了大哥么?
“他不用杀,”孟冬辞摇头,“只要他当着皇帝和其他人的面,亲口拒了储君之位,签字画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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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盛奎引陆羽去书局指路31章;元羲和赵赉的渊源指路43、77章;元羲和兆余对视,指路44章末-45章开头;季良才外遣指路61章
第103章 还施彼身
福睿殿内。
一个青丝半白的中年女子坐在妆台前,将手里空了的药碗递给身后的人,自镜中朝她笑了笑。
殿内层层遮着帷幔,挡住了外头的日光,因而妆台边燃着一盏油灯。
“我自生了老三眼睛就不大好,见不得日光,你若觉得暗,可将帐子收一收,”中年女子簪好散下的长发,才转身问身后的人,“你生得俏丽,好看,我没在宫里见过你,你叫什么?”
“您叫我融霜就行。”
林融霜回身将药碗搁远,轻声开口:“不暗,娘娘……不必管我,您宽心,我在此,就算再有人来,也不会有事的。”
“自然,”中年女子站起身,牵着林融霜绕过两道帷幔,在榻边坐下,眼尾的褶皱与弯起的眼睛连出温柔的弧度,“方才老三急慌慌的来了又走,定然没和你说我的事罢?”
林融霜点头。
“我姓霍,单名岚,陛下登基头年被选进的宫,第二年就生了老三,之后总是病着,如今算来,在这宫里,也过了三十年了。”
林融霜一怔:“三十年……都没出去过?那您的家人呢?”
“爹娘在我生了老三不久后就相继走了,”霍岚轻叹,“宫里规矩森严,女子入宫后不得再见外人,因而没见上最后一面。陛下后妃众多,但待我还算好,虽不怎么过来,还是给了我贵妃的位置,只可惜我身子不好,他让我管后宫,我也是有心无力。”
林融霜默了半晌,实在不知怎么接话,只好问:“若日后这宫里没有您说的规矩了,能出去走走,您最想去哪儿?”
霍岚认真想了片刻:“我想到老三带兵的地方看看,南边和西边都好,北边就算了,太冷了身子受不住。”
林融霜看着她略有些浑浊的眼睛,心里很不是滋味,又问:“还有别处么?”
“还想回趟家,”说到此处,霍岚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总想起小时候住的院子边上那一片小竹林,有两三只野兔子,林子正中有一口古井,那井水冰凉冰凉的,一到夏日里,下人会把瓜果扔进去冰着,冰过的瓜果,特别甜。”
林融霜看着她,一时出神。
她与孟冬辞元珵赶到福琅殿外的时候,元羲已从殿内出来,说宫里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就说了一句话的工夫,她就看见有个黑影自后边闪进了殿内。
是个身上藏着迷香的小内侍,还没挨着霍岚就被元羲一刀杀了。孟冬辞看了那小内侍的模样,说后面定然还有人来,因而叫她换上了女侍的衣裳,在福睿殿陪着霍岚,守株待兔。
林融霜相信孟冬辞的判断不会出错。
见到霍岚以前,她自元羲的面容设想过他母亲的样子,元羲生得眉目疏朗,很是英气,林融霜想着儿子多像母亲,没料到霍岚竟是这样的。
按年纪算,她今年尚未到天命之年,头发却白了大半,大抵是因为多年缠绵病榻,已看不出年轻时的样貌,眼窝深陷,面色灰白,唯一点血色,来自她方才涂在唇上的胭脂。
直到看见她提起自己少时的事眼里闪过的光亮,林融霜才明白为何马车上孟冬辞会说,一个人的一生,不该是这样的。
若孟冬辞没有想到这一层,所有人都以为已被关押的元戎没有了后手,连一直警惕的元羲也宽了心神,觉得宫里有天虎军守着……如果那个小内侍得手,那霍岚就会成为皇权相争的祭品。
林融霜这才明白,孟冬辞与她说的,大煜女子生来自由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手背覆上凉意,林融霜回过神,是霍岚握住了她的手。
“走神了,我没规矩惯了,您别见怪,”林融霜笑笑,回握霍岚的手,问,“我觉得娘娘这称呼不好听,能叫您霍姨么?”
霍岚笑着点头,问她:“老三把你留在这儿,定然是很信你,你是哪里人?本家是做什么的?”
林融霜捡能说的答:“我家远,霍姨大抵没听过,但是我家那里,女子和男子一样,也能从军打仗,我在军中待过些时日,会些拳脚,对付那些鬼鬼祟祟的小喽啰不会出差错。”
霍岚点头,轻笑:“你是大煜人。”
见林融霜怔了一下,霍岚接道:“我虽没出过门,但老三为了给我解闷,前阵子回京时,给我送了一箱子话本,有几册是讲大煜的。融霜,你给我讲讲大煜罢。”
“大煜……”林融霜想了片刻,说,“女子能科考、做官、从军打仗,还能做生意,更没有洪辽到了年纪必须嫁人的说法,哪怕一辈子不成婚,也是没人管的。而且大煜不像洪辽,宫里是没有内侍的,我们陛下是女子,近身侍候用女侍,安危有侍卫,但侍卫也是不拘男女的。”
说罢见霍岚不言语,她以为自己东一句西一句没说清楚,正要解释,霍岚便问她:“可男子若不是内侍,出入宫禁,若起了歹心,那不是乱了天理伦常么?我记得看的话本子上,大煜是有内侍的。”
“早年是有的,不过一直都在减少,彻底不用是在近年,”林融霜答,“我阿……大煜女相,霍姨听过大煜女相罢?是她与陛下提起,说内侍之说,本就是前朝留下的沉疴。她说,人能约束自己的行径,方为人,若以冲动无法自控作为托词,那与禽畜是没有分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