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羲点头,提笔写道:弟妹觉得哪里不对?
孟冬辞不答,却问元珵:“这人在郑老给的册子上只一笔带过,我想知道这人心性、政绩如何。”
元珵颇心虚地朝她咧嘴傻笑。
孟冬辞被他逗得笑了一声,复叹道:“那只能着人去将张怀请来了。”
元羲因而写道:张怀就等在大门口。
见孟冬辞面露疑色,元羲提笔解释:弟妹才受刑狱之苦,我怕你不愿见外人。
“只被关了一宿,不至如此,”孟冬辞笑笑,朝元羲颔首,“还是多谢三殿下。”
元珵出门找小厮去叫张怀,堂内只剩下元羲和孟冬辞。
孟冬辞看向正饮茶的元羲,随口一问似的:“三殿下真是久不回京么?”
元羲往下搁茶盏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孟冬辞。
“元珵很少与我提起三殿下,但有件事我一直心中有疑,”孟冬辞起身将元羲的茶盏斟满,偏头看他,问,“二月初九,第一批贪官问斩时,三殿下回过临邺,是不是?”
元羲抬眼与孟冬辞对视,少顷,曲起指节弹了一下茶盏,指尖蘸着溅出的茶水在案上写:弟妹的心思,比我所知更深。
“但三殿下看到我与元珵着人送去南境军营的账册和信时,还是选择瞒着皇帝回了临邺,你看似被动,其实一直都在选择。
“在你心里,你父皇固然心狠薄凉,但相较于他,你的三个兄弟都不是做帝王的料子,所以你愿意以自身协同皇帝维系朝纲,直到你收到了账册和信,你选择回京,不只是为北征枉死的将士讨公道,还为了亲自看看元珵。
“三殿下有如此心性,却是当局者迷了,你们兄弟四人,你才是最合适帝位的那一个。”
元羲只是笑,指尖划过案上水渍,写:我从来无心帝位,弟妹能想到此处,也该知道,我选的,其实不是和安。
孟冬辞不轻不重地将茶壶搁下,待要再说,余光瞥见元珵已与张怀一道回来,便以帕子抹去了案上的水渍,压着声音说:“元珵重情,这些年受尽冷眼,三殿下是他对兄长最后的念想,我不想叫他伤心,话既已说开,前事,就此揭过。”
话音落,元珵与张怀已跨过门槛,张怀与孟冬辞和元羲见了礼,元珵将手边纸笔递给他,说了句什么。
才落座的张怀立时起身,又朝孟冬辞深揖下去。
他这一礼行得突然,元珵元羲皆是一怔,倒是孟冬辞先笑了:“不过是暂时听不见,张大人不必这样。”
张怀不好意思地跟着笑起来,提笔写道:御史台一向有宰执不预之说,本该都由陛下亲自任命,可如今的御史台,能说得上话的,尤其是监察御史们,都是经邱兆揾洗过、只听他号令的。但卢承望和我一样,是早几年经陛下任命后未曾动过的。
孟冬辞问:“此人性情如何?自任后可有什么能拎出来说的政绩么?”
张怀写道:并无政绩,谨小慎微。
谨小慎微么?孟冬辞捏着张怀递来的纸,垂眼细想此事。
一个谨小慎微的七品殿中侍御史,数年没有政绩,却能在邱兆揾只手遮天的御史台安然度日,还能为元戎这样多疑的人保管立储诏书……
方才她的疑虑已从元羲处得来了证实。二月初九,兆余和南衙府尹等九人问斩,兆余人头落地前,一直在看元珵的方向,他没叫出口的殿下,并不是在叫元珵,而是隐在她和元珵身后、不知何时回京的元羲。
此前,她一直有几件事没有想通。为何赵千石当初在元轲处将能受的刑受了个遍,却始终没有交代他捏着孔昭命脉一事;为何胡襄送给赵千石的犀角酒,会被转送进元珵的别院;还有当初经赵千石牵出的兆余,为何改姓,又未经深查便判了斩首。
兆余至死都以为是中了元羲的算计,可就连手握四境兵权的元羲,也不过是元戎手中的一颗棋。
她一直觉得这些人这些事之间,始终有一条线在牵着,直到元羲来告诉她卢承望拿出了元戎的立储诏书。
赵千石不交代孔昭及其岳父之事,是因为此事是他为皇帝卖命的挡箭牌,他数年作奸犯科,不只因为孔昭受他掣肘为他遮掩,还因为,他是皇帝的人。当初他被林融霜抓到别院后一心求死,是事发突然未能与皇帝通气,想以自己的命替皇帝遮掩。
也就是说,自她设计为元珵解软禁之困、有意传出元珵可能为储君的谣言时,元戎就已经准备利用她,所以,才有了那两坛看似不经意,实则做了后边所有事引线的犀角酒。赵千石,根本就是元戎送进她手里的弃子!
而她以赵千石为引布下的查贪之局,即便一开始超出元戎的预料,后边也是有元戎纵观全局后的顺水推舟。元戎如此,是在借她的手一点点分散六部、削弱瞿众的相权。
她早该想到的,盛奎一直死心塌地效忠皇帝,若皇帝想对贪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当初盛奎去元轲暗牢见赵千石时,本可以直接杀他灭口,可赵千石不仅没事,还一点点吐/出了六部贪腐的始末。
还有,年初二,她与林融霜在死巷遇伏后,陆羽曾亲眼看见盛奎进了安平书局,当时姜珣虽还没到临邺,但夜已深,若不是知道暗号,大煜暗探不可能放他入内,盛奎当时定然知道安平书局是大煜与她传递消息的所在,才有意当着陆羽的面进了书局,为的就是想借陆羽的口,让她知道此事。可此事,他一人之力查不出。
所以,是元戎一早知道大煜暗探的所在,却隐而不发,也正是因此,她传回大煜的消息才会未到朝中便泄露,若元戎那时就借此发难,她未必有如今这样的还手之力,可这人的心机之沉,终究没抵过他的贪念,而且那时的元戎,还有底牌。
现在想来,很可能是那些刺客没能得手,元戎对盛奎起了杀心,将书局始末告知盛奎,想借她的手除去盛奎这个明面上的知情人,可当时她和融霜伤未痊愈,所以将此事按下未发。
元戎为控制局势将兆余丢出来,本是做给她和百姓看的,之后元戎发现她与元珵不依不饶,还想借此收民心时,立刻授意盛奎安排了澄怀楼和别院门口的刺杀。
此事无论成败,元戎都没有损失。
盛奎未能杀她,所以元戎又立刻将这个为他效忠了十数年的老内侍推出来,让他轻易被抓,只是皇帝没算到,她会借盛奎再设一局,还顺手收了油滑世故、看似于局势没有影响的张怀。
所以,三司推事前,同知枢密院事季良才才会那么巧去了南境元羲处协调军务,协调军防是假,领了元戎的命去监视元羲才是真。
而刑部孔昭,则是三司推事时,元戎抛出的另一颗弃子。当时已经下狱的胡襄知道得太多,并不可控,杀他,既能少了一道风险,又能栽赃张怀,这不是孔昭为自己遮掩,而是元戎的授意。
胡襄没死,还牵出了贪官污吏近百人,这些人,都是瞿众一/党。至此,元戎仍想暂时留下瞿众,利用瞿众想做国丈的心思替他收拾乱局,但这时,元珵带着炼金术和瞿众的把柄入了宫。
如此,瞿众这个右相便也成了弃子。元戎将当时已无可能与老四成婚的瞿婉送到她手里,是胁迫瞿众,想借他之口用她母亲的死激怒她,让她授意元珵起兵逼宫。但元戎没有料到的是,瞿众经营多年,不甘心做一颗弃子,将了他一军。
因瞿众以自身性命反戈一击,元戎措手不及,她才能先元戎一步再以赵千石设局,从瞿众留下的私库入手,替元珵收掉了临邺的民心。
而从一开始,元戎放任她这样的人在临邺搅弄风云,就是因为手握四境兵权的元羲,一直站在他身后。洪辽以武立国,她一人掀不起军权上的风浪,四境军防不动,还有一支无人知晓的天虎军随时准备神兵天降,这才是元戎的底牌。
六部看似一直握在瞿众手里,可其中的一条暗线,早已由元羲串了起来。
曾官拜辅国大将军的赵赉是元羲的师父,手握武官选任的兆余是赵赉的堂弟,赵千石是赵赉一族的旁支,又曾娶过胡襄的女儿为妻,胡襄以吏部尚书之身手握六部贪腐所有罪证,包括为赵千石牵制、又在三司推事承了元戎‘雷霆之怒’的孔昭,还有这个自身难保关口拿出立储诏书的卢承望……这些人,都是元戎手中的弃子。
而元戎唯一没有算到的变数,就是她设下登闻鼓一局后,始终听命于他的元羲会为了北征枉死的将士回京,又在最后关头选择了元珵。
可这个变数在京已有时日,元戎会什么都不做么?那这份立储诏书,为何会在这时候递进元羲手里?
如果她站在元戎的位置往下看,在民心已然偏向元珵的时候,她定然会授意卢承望将这诏书传得天下皆知,而不是夜里悄悄拿出来……元戎不是真心想立元轲为储,而是想暗示元羲利用这份诏书救他出来。
可元戎凭什么笃定,已经对洪辽政局失望的元羲会接下这份诏书、布局救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