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129)

  “不是!”瞿婉抹了把眼泪,朝她喊,“我就是来杀你的!”

  “那来罢,”孟冬辞示意林融霜往后退,自己往前走了一步,“我不躲。”

  瞿婉朝她举起手中的碎瓷片,却停在她喉咙边,整个人哆嗦得厉害。

  “怕我?”孟冬辞等了少顷才自瞿婉手里拿下瓷片,问,“你知道我的身份了,是么?”

  见瞿婉不答,孟冬辞伸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说:“瞿婉,你只知道我是谁,还不知道你林姐姐罢?她曾是大煜最负盛名的少年将军,打过很多胜仗,大煜西边的敖朔听见她的姓名,主动投降的兵士不在少数。”

  瞿婉偏头躲开她的手,自个儿抹了把脸:“那又怎样?”

  “你不杀我,应该是知道,若不是你在别院,相府抄家,你会遭劫难,”孟冬辞看着她,目色柔和,“自你来别院,我一直在问你,你喜欢什么,想做什么,现下你知道我的意思了么?”

  瞿婉不答。

  “我是想告诉你,你可以有自己的喜好和想做的事,不是谁的附属品,不必以是谁的女儿、嫁给谁、嫁入什么人家来衡量自己的价值,”孟冬辞伸手替瞿婉扶正歪掉的发髻,“你可以像我、像你林姐姐一样,天宽地广,四处都是你的前途。”

  “可我是罪臣之女,就算新帝不处置我,这临邺城,谁会瞧得起我?”

  “此事我已有交代,最晚明日,郑惠会来接你去郑府,你知道她么?洪辽开国以来第一个能涉朝政的女子,日后,你可跟着她学东西,”孟冬辞朝她弯起唇角,“瞿婉,你本性纯良,别让莫须有的仇恨困住,你爹是罪臣,但他的罪过和你无关,记住了么?”

  见瞿婉不错眼地盯着她瞧,孟冬辞笑笑,扳着她的肩膀将她转了个身,又推她往前走了一步:“小丫头,抬头瞧瞧,高墙之外,才该是你的天地。”

  直到瞿婉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她的院子,孟冬辞才垂首看向自瞿婉手里拿下的碎瓷片。似是个摔碎的海碗,两头尖角,中间包着半块儿帕子。

  更锋利的那头,瞿婉一直是朝向她自己的。

  “嫂嫂,”陆羽看向林融霜手里的布包,也不多问,只说,“当初是我将你从新崖迎来的,此番你要走,我送你。”

  孟冬辞问他:“你不问我为何不与元珵面别?”

  “嫂嫂做事定然有嫂嫂的道理,”陆羽垂眼,“方才我一直在屋顶,你与林姑娘的话,我都听见了。嫂嫂谋略过人,可这一路情势未知,玳浧族人要留在临邺护着兄长,虽只我一人,但只要我在,定要保嫂嫂无虞。”

  “你不怕到时候元珵拿你撒气么?”孟冬辞并不推拒,只轻笑,“此番可与当初我拿自己设局不一样,以他的脾性,回头估计要念你个一年半载。”

  陆羽听出孟冬辞在与他玩笑,先是一怔,跟着少见地抿唇笑了。

  *

  他们离开别院,在书局与姜珣周池汇合毕,出城时,已是巳时中。

  孟冬辞与林融霜陆羽一驾马车,姜珣与周池并其他三个大煜暗探乘另一驾马车,一行人出城后直奔一处供游商歇脚的客栈,一个时辰后,两驾换了车夫的马车载着一车的石块和四个纸人,分别往东边和西边的官道疾行而去。

  孟冬辞等人则在客栈换了衣裳,一直歇到戌时末,外边黑透了,才改为骑马,趁夜一路疾驰南下。

  他们走的是西边官道,之前周池等人已合计过,东边官道往出走上三四百里,两侧都还是密林,容易藏人,西边的沙土多,树木矮小稀疏,相对安全。

  约摸寅时初,孟冬辞觉得乏力,示意林融霜叫大家暂歇。一直跟在后边的姜珣追上来,借着火把,将手里地图展给她看,正要说话,林融霜便将地图自他手里抽走。

  “给我罢,”林融霜笑了一声,“阿姐就算看懂了,也辨不出方位。”

  姜珣也笑。

  孟冬辞辩驳不得,很有自知之明地接过火把替她照亮。

  “当初我进洪辽,走的就是这条路,咱们现下已过匯泞城,再往南走上二三十里,会经过西边一个跟平娄差不多的草原部落,按咱们的脚程,多不过三四日,就能走到大煜派人接应咱们的地方了,”林融霜指着地图上的一处位置,又看向姜珣,“应该是这儿,你这地图不精细,那部落不小,人口也多,你这地图上竟没画。”

  姜珣并不辩驳,只笑着点头。

  “林将军说笑了不是?”一旁的周池见状接过话,“这地图虽是临邺人所绘,也是打过官印的,就是近两年新制的,我早核对过,这上边的路线城池,和咱们大煜所知,分毫不差。”

  林融霜蹙起眉:“既是新制,怎会出这样的纰漏……”

  “不对!”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的陆羽忽然开口打断林融霜,“我与玳浧族人近些年走过很多次东西两边的官道,从没见过林姑娘说的草原部落。”

  陆羽话音落,所有人的神色都凝重下来。

  “一个人口不少的部落,怎会随意迁移?”孟冬辞冷声开口,“所以,那根本不是什么寻常‘部落’。”

  “难怪咱们的暗探查不出那些私兵所在,”姜珣接过话,冷笑,“能想出这样伪装的法子,元戎的脑子还真好使。”

  林融霜垂首看着地图,念叨着:“私兵……离咱们二十余里……离临邺就更远……元戎还被关着,如何指挥这些私兵呢?难道是他提前……”

  说到此处,林融霜蓦地住了口,抬眼看向她对面的陆羽。

  陆羽与林融霜对视一眼,蓦地攥紧马缰:“嫂嫂,前路有险!咱们得掉头往回走!”

  孟冬辞霎时明白了他与林融霜的意思,不敢耽搁,一行人立刻掉转马头,往北行去。

  大约退出十余里,照着月色,走在最前的林融霜神色一凛,回身看向孟冬辞:“阿姐,你看那儿……是不是咱们放出去做幌子的那驾马车?咱们是原路返回,方才那马车……不在此处。”

  孟冬辞顺着林融霜指的方向看过去,前头一驾已被掀了顶的马车,厢壁上插着数十支箭,里边的石头乱糟糟撒了一地,两个纸人倒挂在已被乱箭射死的马脖子上,车夫已不知去向。

  林融霜一拍腿:“坏了!”

  她话音方落,前头已起了星点的火光,再一转头,后边远远也有亮光逼近。

  “灭了火把!先退到身后的林子里!”周池率先喊道。

  “咱们中埋伏了!”

  第107章 归途遇险

  “陛下!”

  寿庐推开门的时候,被闭着眼睛端端正正坐在榻边的元珵吓了一跳。

  “寿伯,”元珵张开眼,往外看了眼天色,问,“这都快三更了,您怎么过来了?”

  “喊了您半晌也不见您应,”寿庐抹了把额角的汗方说,“三王爷找您,却不说什么事,老奴就没敢说您不在宫里。”

  元珵站起,俯身扫平了榻上的褶皱,这才说:“走罢,回去。”

  才跨过门槛,又折回去绕进屋内,取走了书案上的金玺并一封折好的信。

  回宫的马车上,寿庐见元珵面色不好,轻声问:“陛下,方才您是在皇……孟姑娘的屋里罢,怎么她不在么?”

  “她……”元珵垂着眼,将小金玺紧紧攥着,“走了。”

  寿庐听懂了元珵的意思,也没追问,只劝了一句:“孟姑娘牵系故土,陛下宽心。”

  元珵勉强朝寿庐笑笑,便又垂下眼,指腹紧紧按着金玺的棱角,以痛感压制喉间泛起的酸意。

  今日他本按孟冬辞的意思,着户部和工部合计着如何先在临邺试行裁掉虞市,朝会散得本就晚,下了朝,元羲和赵赉又来与他商议重整四境兵权。待事情说完,他着急忙慌跑回别院时,一推门,便见孟冬辞的屋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仿佛从没有人住过一般。

  唯有书案上被金玺压着的信,昭示着这几个月,不是他失心疯做的一场梦。

  “她这样的人动了心,才是这世间最可怕的事。”元珵自言自语地念了一句,苦笑着取下腰间的荷包,想将金玺塞进去。

  指尖探进荷包,元珵方才发觉,那荷包里不只搁着碾碎的茶叶,还有半个指头长的纸卷。

  取出字条展开,他将那几行字从头至尾看过,跟着便笑了:“孟桉啊孟桉,你连这个都要算计我。”

  话音未落,一滴泪已砸在了字条上。

  “陛下,”寿庐被他又哭又笑地吓了一跳,只好看着他手中的荷包问,“这荷包,是孟姑娘送的?”

  “是她前日与我换的,”元珵自觉失态,抬手蹭掉眼尾的湿润,将字条小心翼翼地往起卷,“她了解我,知道不收金玺我会难受,也知道只要她一走,我定会将她的东西随身带着,所以才提前将字条搁在荷包里,就等着我瞧见她这封公事公办的信和没带走的金玺难受时,用这字条哄我最后一回。”

  寿庐因而低声笑道:“孟姑娘待陛下,也是一片真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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