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130)

  “她是待我好,待自己却总是亏欠。说到底,最该打的是陆常易,等他回来,我非将他吊起来晒上一个月,”元珵忿忿说罢,将字条和金玺收进荷包,方问寿庐,“寿伯,这阵子事情堆得山高,我一直没得空问您,您认得我娘么?当年又是怎么入宫做了……”

  “老奴……”

  “寿伯,她曾与我说,人无高低贵贱,”元珵轻声打断寿庐,“更何况您是长辈,这个称呼,往后没外人在的时候,就别用了罢。”

  “好,”寿庐笑着点头,说,“我与神女,是一起长大的玩伴,她点子多,胆子也大,当年是我们一群孩子的领头,常带着我们翻雪山找吃食,那金矿就是有一日,我们七八个孩子跑远了,找不着家,夜里起了白毛风,冷得能冻死人,我们辨不出方向四下乱跑,好不容易找着了一个山洞,但那山洞从里往外散着热乎气,火折子一照还有光点,我们当时都以为是什么野兽的洞穴,谁也不敢进。

  “但她胆子大,自个儿跑了进去,过了好些时候才跑出来与我们说,那山洞极大,里边有不少金灿灿的东西,没有野兽。我们在里边躲了一宿,等到天明风雪停了才回去,一回去,她就将这事与当时的族长说了,后来又带着族人重新找到了那个山洞,这就是最初的金矿。”

  元珵问:“听上去,能发现金矿其实只是个偶然,那族中为何要敬她为神女?”

  “因为那个山洞只是众多金矿中最小的一个,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山洞回来后就自族长处要来一张地图,找到了第一个金矿的位置,跟着,就拿着地图,带着族人一连找到了数十个山洞,直到那时族人们才发现,那些金矿竟是蜿蜒着连在一处的。

  “可玳浧在极北,太冷了,金矿的矿石很难大批运出去,即便有了金山,族人还是要饿肚子。后来没过两个月,天稍微暖了一些,她就带着肉干又独自进了一次山,半个月后再回来,就拿回了整块的金子。

  “之后的事,陛下应该就知道了,因为她,族人再没饿过肚子,她那时才十四岁,之前从没接触过那些器具和矿石,但她不但炼出了金,还带着金子跑去晏城去给族人换回了粮食,有些族人……就连我,在那之前,都没见过白米,可自她炼出了金,族中就再没饿死过人了,族人都很感激她,所以才将她奉为神女。

  “大抵是大伙儿把她保护得太好了,叫她容易轻信于人,那年她和几个族人去晏城换粮,不知怎么,再回来,就说自己有了心上人,之后就……”

  “寿伯,”元珵轻拍寿庐的手,问,“元戎害死了我娘,我又是他的儿子,你们为什么还会保护我这么多年,你们不恨我么?”

  寿庐一怔:“陛下,无论你是谁的儿子,都是她唯一的血脉啊。”

  见元珵不言语,寿庐方接着说:“我入宫,是在元戎派人屠害族人后,那时她还未临盆,我是先自……后来又杀了一个出宫采买、与我样貌相似的内侍,冒着他的姓名和腰牌入的宫。最初只有我一人,但因着要传递消息,在西南的族人便又趁着宫中选内侍,陆续将族中几个孩子送进了宫。”

  元珵看着寿庐,问:“寿伯,你入宫时,多大年岁?”

  “二十五。”

  马车内安静下来,直到车停,元珵方轻声问:“寿伯,您……喜欢我娘,是么?”

  寿庐看进元珵的眼睛,半晌方开口:“都是旧事,不提了,只要陛下好好的。”

  下了马车往舆圣殿走时,元珵又问寿庐:“所以,当年我偷跑出别院,跑去大煜,一直都有族人一路相护是么?你们早知我与孟桉相识是不是?还有,当初从平娄使臣与我见面、我进宫求娶、再到将她一路从大煜迎回临邺,都有你们的推动,是么?”

  “陛下恕罪,”寿庐闻言,忽地屈膝跪下,“元戎那时已对你动了杀心,而孟姑娘惊世之才声名在外,我们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起来,”元珵伸手将寿庐搀起,“我不是怪你们,若不是您和族人护我这么多年,我早成了一堆白骨,我只是……”

  “和安!”一道声音打断了元珵的话。

  “三哥,”元珵迎上元羲,问,“出什么事了?”

  “还记得弟妹先前与我说了父皇可能有不少私兵之事么?为防京中有危,我前阵子传信,让我的副将袁策清点精锐五万入京,本就在这两日到,”元羲神色凝重,“但方才袁策着传令兵来问,说他们还没过匯泞,便见十数队训练有素的兵士分批走小路,都是往临邺来的,他们着洪辽兵士的衣裳,却都是生脸,不敢上前问话,这才来问我是否还调了其他人入京。”

  说罢,也没等元珵开口,便又道:“父皇被软禁,是传不出消息,可和安,若是弟妹说的私兵真的存在,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只要新帝登基,他们便入京勤王呢?而且,如此人数众多的私兵潜伏至今,难保不会在要紧路线留好眼睛。”

  元珵身上倏地起了一层疹栗,他深深喘了口气,问:“三哥,你的人什么时候来传的信?可曾看清那些往临邺来的兵士,是大队人马还是小队精锐?”

  “我手下传信的人脚程快,二更时分到的宫门口,”元羲答,“我虽已着人去叫袁策抓紧进京,但一来一回,等到京中,怎么也要天大亮,若私兵直接攻城,我们只能以天虎军和城防军守城,直到袁策的援兵赶来。传令兵说是有大队人马直奔临邺,但其中有小队分出停在了半途……”

  “等等!”元珵忽地抓住元羲的手腕,打断他,问,“三哥,你细说,那些小队是在哪里发现的?”

  “袁策的人兵分两路,一半走东路,袁策在西,他的传令兵,那就是西路,匯泞往南三四十里处。”

  元羲话音方落,元珵转身便往外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一把抓住元羲的手:“三哥,劳你点一队天虎军给我,我要出城救人!”

  “救谁?”

  “孟桉,”元珵说,“来不及和三哥细细解释了,她今晨离的临邺,若进京的真是元戎的私兵,又有小队分出,我不信他没有截杀孟桉的命令,我得去救她!”

  “元和安!陛下!”元羲反手抓住元珵的手腕,“大军临城,你这个陛下带天虎军离京,我知道你是去救人,百姓知道么?一国主君临阵脱逃,那是倒了帅旗!此事传出去,日后你还怎么治国?”

  “那就不带天虎军!若我没有回来,这洪辽江山,就劳烦三哥接手了,元戎把截杀孟桉和攻城放在同一日,就是在算计我,我出京就会失民心,不出京孟桉死,我一样失民心,”元珵定定地看着元羲,“三哥,我就是个不管不顾的情种,我愿意做个这皇帝都是为了她能实现心中所愿,孟桉若死,我绝不会独活。”

  “陛下,”寿庐接过话,将一块儿纹样复杂的木牌子递进元珵手里,“这是神女以前的信物,陛下拿着它去别院附近的一家药铺,找玳浧族人,人数不多,但他们熟悉路线,且个个都是陆羽一样的好手,能护陛下周全。”

  “多谢寿伯,”元珵接过,又转向元羲,深深一揖,“京中局势,劳烦三哥了。”

  “你又不会打仗,留在此处也没用,”元羲拎起拳头朝他虚晃一下,推了他一把,“速去速回。”

  *

  “林将军!”周池咬牙斩断没入肩膀的箭杆,朝身后的林融霜喊道,“此处树木虽矮,但若灭了火把下马步行,也难找见人,你与陆羽护着孟相和二殿下往里走!就算他们追上来,我们几个还能撑一阵子!”

  “周奉身你闭嘴!”林融霜咬牙骂了周池一句,“我不在军中了,你就敢做我的主了?前后来了多少人?你想硬拼?你有九条命么?”

  “林将军!”

  林融霜并不理,只冷声开口:“周池听命!”

  军令如山,周池只能应声:“末将在!”

  “一炷香了,还只放冷箭,说明他们想困死我们,下马!”林融霜说着扯下自己腰间的水囊,又回身扯下姜珣的,都扔给周池,“你们四个解了水囊,衣裳淋湿,把咱们周边这圈的这些树,都给我点了!圈要大些!”

  周池明白了林融霜的意思,应是去办。

  身后,姜珣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点一圈火?林将军这是要……同归于尽?”

  林融霜头也没回,一直紧紧攥着剑柄警惕周围声响:“你给我闭嘴!什么时候了,还有心玩笑!”

  姜珣:“哦。”

  孟冬辞本有些心慌,见他俩这模样,忽地笑了:“二殿下惯会插科打诨,自小嘴不饶人,这下可算见识着我们融霜的厉害了。”

  “阿姐!”林融霜回头剜了孟冬辞一眼,也觉得自己语气不善,因而缓下语气迅速解释道,“二殿下莫怪,我有些心急了,洪辽少雨,这些树长在沙土地,又经过冬日,外皮都是干的,一点就着,很快会烧成一片,但今夜无风,树又不密,不会烧着咱们,我方才试过,地上有马蹄的震颤,说明那些人骑马,马怕火,他们想过来,要么等火灭,要么弃马入林,若弃马,林间就不便放暗箭,拼近战,我们几个都能以一当十,陆常易更厉害些,如此,咱们便不十分落下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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