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132)

  为遮掩行踪,元珵与其他二十个玳浧族人皆遮了面,一路快马疾驰,片刻不停,终于在寅时末赶到了传令兵说的地方。一驾插着数十支箭的马车翻在路边,元珵定睛看过,却没见孟冬辞他们的身影。

  再往前走了些,他才看见林中火光。元珵心跳如鼓,翻身下马,接过玳浧族人手中火把,往林中火光处跑去。

  一路上全是着黑甲的人的尸首,他才舒了口气,便看见了一个眼熟的人。

  那人半跪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柄长刀,虽已没了气息,仍双目圆睁,紧紧盯着前方,他没倒下,是因为他手中握着刀,刀上,两个黑甲兵自喉咙处串成一串。

  这人,正是当初蜜糖斋外,朝他和孟冬辞要了二十两银子的‘赌徒’周池。

  四周的树皆已焦黑,唯有前边余着一点火光,元珵耳朵嗡的一声,快步往里跑去。

  远远的,元珵先看见了被几个黑甲兵围住的陆羽,他着黑衣,看不出受没受伤,但面上手上全是血,不等他开口,身后跟上来的玳浧族人已上前帮忙,迅速解决了那几个皆已负伤的黑甲兵。

  陆羽看见元珵,先是一怔,随即立刻与玳浧族人道:“前面!去救人!”

  元珵等人跟着陆羽往前跑,远远的,他一眼就看见了孟冬辞。

  她手里攥着染了血的匕首,与浑身是血的林融霜背靠背站着,像是以自己的身体在撑着林融霜,她们身前,是五六个蓄势待发的黑甲兵。

  其中一个黑甲兵举高了手里的长刀往孟冬辞肩上砍去,被林融霜一剑挡下,顺势刺瞎了眼睛。

  下一瞬,便死在了玳浧族人特制的弩箭下。

  陆羽和玳浧族人杀尽余下的黑甲兵后,元珵立刻跑向孟冬辞,又停在了距她几步之遥的地方。

  因为一直倚着孟冬辞站着的林融霜晃晃悠悠地倒了下去,孟冬辞蹲下身将她揽在臂弯里,正替她擦脸上的血。

  周池惨死,他前边不远处还有三具和那些黑甲兵穿着不同的尸首,应该是大煜护送她回去的暗探,还有林融霜,她最在意的妹妹……

  这些人,都因他生父的贪婪和他的莽撞,或死或伤。

  而孟冬辞,向来把这些人的性命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

  元珵不敢再往前走了。

  直到孟冬辞将脱力昏倒的林融霜交给姜珣照料,站起身朝他走来。

  不过一日没见,却像是久别数年一样,元珵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出。

  还是孟冬辞先朝他伸手,元珵向前倾身,想以脸颊去贴她的掌心,孟冬辞却曲起指节,将他跑乱了的额发拨回原处。

  元珵才松了一口气,便听见她说:“叛军围城,身为一国主君,你不该弃一城百姓于不顾。”

  待她说完,元珵方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脑袋埋在她的肩窝处,声音闷闷的:“娘子,我不想做皇帝了,反正三哥放我出了城,就让他以为我死了,你把我带回大煜罢,我不要名分,哪怕就在你府上做个更夫,做个洒扫小厮,行不行?”

  “元和安,”孟冬辞的手垂在身侧没动,只轻声开口,“截杀我,是元戎一早下过的命令,与你无关,但你得知道,今日这一场,皆因两国相争而起。”

  元珵只问:“你有没有受伤?”

  孟冬辞这才推开他:“两国兵戎相见的下场,你看见了么?今日围杀我们的不过百人,可这些人,无论是长在洪辽还是大煜,他们背后都有家人,所以我要你与我承诺,只要你在位一日,洪辽与大煜,就一日不起战火。”

  元珵垂下眼,以指腹去擦孟冬辞面颊沾上的血,但那血已干涸,没擦掉,他便往后退开一步:“自然,娘子……孟相,还有别的要嘱咐我的么?”

  “还有一句。”孟冬辞也往后退了一步,蹲下身,抬手合上身边一个大煜暗探至死未闭的眼睛。

  “什么?”

  “我入宫伴读头一日,老师教给陛下和我的第一句话,如今我也说给你。”孟冬辞站起身,环顾四周血泊之中的尸首,视线转过一圈,最终落回元珵面上。

  “帝王之威,不在于能决定多少人死,而是能保住多少人生。”

  第109章 以日拟人

  “帝王之威,不在于能决定多少人死,而是能保住多少人生。”

  孟冬辞说罢,元珵半晌没有缓过神。

  他少时杂七杂八地看过一些有关大煜的话本子,知道大煜早前虽数次法度重修,却也没有繁盛至此,若真算起来,也就是近六七十年的光景,此前他一直想不通因由,直到孟冬辞与他说了这句话。

  洪辽历代国君,皆秉承‘皇权至高无上,众生理当俯首’的治国之道,叛者杀,仇者杀,妄动皇权者杀,有悖君上者杀。

  生杀大权,不过君主一念之间,好似除去王座上的那一人,众生皆是蝼蚁。

  可大煜近百年的君主,无论是女帝还是她的父亲,都和孟冬辞说的一样,是站在百姓的角度往上看的。

  就像孟冬辞,她从未在百姓面前立过威,没杀过一个无辜之人,但她的声名,仍旧遍及天下。

  一直想置她于死地的元戎、听了她姓名便挥剑自刎的元棣、被她几句话吓破了胆的元轲、甚至是对她动刑的屠申,所有人都以为她能站上高位,是因为手段狠厉、杀伐果决,可其实,她能站在如今的位置上,从来都是因为她与生俱来的善良。

  但洪辽之内,只要是手握权柄的人,就永远不会认同这样的道理。

  元珵直到此刻才知道孟冬辞交给他的,是一件他绝无可能办到的事。

  “请问此处附近可有乡镇?”元珵正出神,孟冬辞已与玳浧族人说起了话,“我妹妹伤重,需得寻个妥帖郎中瞧过。”

  “自此处往南,再走上十余里,有个不大的镇子,”其中一个族人往后看了仍在昏迷的林融霜一眼,摇头,“你们没有马车,想买马车也要到镇子上,可这个姑娘伤得太重,走不了这么远。”

  他话音才落,陆羽便自后边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朝那族人伸手:“断血带了么?”

  那族人一怔,伸手探了自己的腰包没有,又回身去问余下的人。只有两人带着,凑出小半盒递给陆羽,却都摇头:“断血只能止血,却续不了命,她伤得太重了。”

  “她底子好又不知疼,不会一直晕着,止了血,就能活,”陆羽从自己腰间摸出个小瓷瓶,与那木盒子一并递给孟冬辞,“给她捡深的伤口用,应该是够的。”

  孟冬辞认出了那药,是年初二她与林融霜在小巷遇伏,陆羽给她止血用的,赤色的药粉,撒到伤口上虽是剧痛,但须臾便能止血。

  孟冬辞因而接过瓷瓶,将木盒推回去:“常易,你的伤也需处理。”

  “都不深,普通疮药就够,”陆羽将木盒往孟冬辞手里一塞,怕她再推拒似的往后退了两步,“若有剩余,嫂嫂手臂的伤,也该包扎一下。”

  孟冬辞今日穿着靛蓝劲装,为夜间好行,外头还套着一层皂色罩纱,自己都没注意自己伤着了,经他一说,方隐隐觉得疼,因而朝他弯起唇角:“常易,今日,多亏有你。”

  陆羽往日就不大会笑,别别扭扭地扯了扯嘴角,才要说话,元珵便一把将他扯到身边。

  “过来,我替你包扎,”元珵不敢当着孟冬辞的面找陆羽的茬儿,只好阴阳怪气地念了一句,“两次帮她瞒我,陆常易,你倒给自己找了个好靠山。”

  这话分明是借着陆羽说给她听的,孟冬辞深深看了元珵一眼,转身去给林融霜止血。

  身后,姜珣已脱了外袍铺在地上,将林融霜平放在上边,正以匕首小心地将她最外一层衣裳往开割。

  “我来罢,”孟冬辞蹲下身,见姜珣手哆嗦得厉害,接过匕首,“若她醒了,见你正扒她的衣裳,你怎么解释?”

  “随她怎么想,若她有力气起身打我一顿,我反而高兴呢,”姜珣站起身背过去,挡住其他人的视线,问孟冬辞,“西境时,她也总这样受伤么?”

  “小丫头自从离了我身边,就学会了报喜不报忧,西境递回来的家信,只说自己打了几场胜仗,杀了多少敖朔蛮人,从没说过自己受不受伤,”解开最后一件里衣,孟冬辞看着林融霜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喉头酸得厉害,缓了几口气方说,“直到她回来那年,跑到我屋里跟我挤一张榻,我才发现她身上添了许多疤。”

  姜珣又问:“她的名字,是你取的么?”

  孟冬辞将药粉倒在林融霜锁骨处最深的一道伤口上,一滴泪顺着眼尾滑落。因为那伤再偏一寸,就能割开她的喉咙。

  因而半晌才答姜珣:“是我娘。”

  “曾听你说,她自小性子活泼,怎么取了这么个沉静的名字?”

  “我娘没说过,大抵是依着我的字取的罢,”孟冬辞手上动作没停,反问姜珣,“问这个做什么?”

  还没等姜珣答,林融霜已醒转,张开眼见孟冬辞蹲在她身侧,手里还拿着布条,便轻声问:“阿姐……周奉身的伤,重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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