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133)

  孟冬辞曲起指节擦掉她额角的汗,摇头:“不重。”

  “那阿姐叫他过来,”林融霜抓住孟冬辞的手腕,“他擅作主张,乱了队形,太没规矩,我要训他几句。”

  林融霜这模样,分明是已知周池战死,却不愿相信,孟冬辞怕她才醒一难受牵着伤口,因而轻声哄道:“阿姐替你训过他了。”

  “阿姐,”林融霜眼泪连成串地往鬓发里没进去,“我才到军中那年,年纪小,将士们都不服我,只有周奉身愿意跟着我,他有功,你别训他太多。”

  孟冬辞替她擦眼泪:“好。”

  断血的药效极快,几句话的工夫,浅些的伤口血已止住,孟冬辞伸手将林融霜搀起坐着,将自己的外衫解下替她披好,方与姜珣说:“二殿下转身罢。”

  姜珣才转过身,林融霜便问他:“二殿下,你去看过周奉身了么?”

  姜珣点头,将手臂伸向林融霜:“能走么?我扶你去看他。”

  林融霜却先看向孟冬辞。

  孟冬辞绕到她身后,将她乱蓬蓬的头发理顺,绾成个低髻,方说:“去罢。”

  不远处,玳浧族人正替周池等人收殓尸身,孟冬辞看着林融霜一步一挪地走过去,蹲下身要去背周池,被姜珣拦住。

  姜珣不知与她说了句什么,孟冬辞听见林融霜喊道:“周池是我大煜将士,就算死了,也不能葬在洪辽这样腌臜的地方。”

  姜珣大抵是拗不过她,俯身替她背起了周池的尸首,跟着她一步一挪地往这头走过来。

  林融霜心里难受,却总想着不叫她也跟着一起难受,这种时候,姜珣反而是最合适陪在她身边的人,因而孟冬辞有意躲开他俩,想到僻静处去暂歇,可一回身,便见元珵站在她身后,眼也不眨地看着她。

  不舍与不甘,皆是毫不遮掩。

  天已大亮,日头自矮山后冒出来,将寸草未生的官道连带着本烧得焦黑的林子,皆镀上了一层浅淡的生机。

  以此处的情形来看,元戎的这些私兵俱是精锐,只不过是常年隐匿,疏于训练,少了些规矩,临邺城防尚可,天虎军也堪用,只要城防军不反水,元羲就能守得住城门。

  这里离官道不远,没有急促的马蹄声,也没有探路的斥候,按时辰来算,元羲的兵马已到,临邺城最难的时候,已经过了。

  元珵弃城来此固然不对,可也是因为元羲心疼这个弟弟,放了他出京,元珵自来如此,她不是早就知道么?

  “元和安,”孟冬辞因而看向元珵,问,“你还有话与我说?”

  “好多,”元珵往前走了一步,“你让说么?”

  孟冬辞轻叹:“陪我走走罢。”

  跑了半宿的马,又吊了半宿的精神,这会儿心神宽下来,孟冬辞忽地觉得累极了,脚下又全是枯枝杂草,腿沉的坠了沙袋似的,步子迈得有些力不从心,干脆就找了个尚算干净的树桩子坐下。

  元珵也跟着挤在她身侧坐下,觉出她累,伸手将她往身边揽过来,让她大半的力都倚在他身上,方说:“裁掉虞市的事已在筹办,瞿婉也被郑惠接到了郑家,她还趁着朝臣们没反应过来,又提了三处工坊新建的事,皆是按你先前说的大煜的办法,留牌子签活契,若有人欺负女工,会有工部的人给她们做主,还有……”

  “你办得很好,”孟冬辞轻声打断元珵,“别太心急。”

  元珵将她的指尖拢在掌心,没应这话。

  “今日那番话,是我心里难受,说得重了,”孟冬辞反握住元珵的手,“二殿下说得对,不是所有人,都会像我一样和自己的感情讲道理的。”

  “孟桉,”元珵轻声叫她的名字,半晌方说,“昨夜听闻你可能遇伏的消息时,我真的怕极了。”

  孟冬辞点头:“我知道。”

  元珵又解释:“我当时什么都不会想了,就想着,就算死也要与你死在一处。”

  孟冬辞轻笑:“我知道。”

  元珵:“我怕你……等等!”

  孟冬辞偏头看他。

  “你方才说……二殿下?”元珵指向姜珣的方向,“你说他是……你们大煜的二皇子?”

  孟冬辞失笑:“我当你早知道了。”

  “我若早知道他也是皇子,定然多去找找他的麻烦,”元珵说着,又笑,“但他已有了心上人,定然不会再来招惹你了罢。”

  孟冬辞:“……”

  又坐了一会儿,见姜珣陆羽他们收拾得差不多该启程了,元珵方收起笑,问孟冬辞:“此事因元戎而起,你想怎么处置他,我都依你。”

  “此事本就因两国之争而起,不是私怨,”孟冬辞摇头,“就按你原本想的,要么关着一辈子,要么杀了,我不干涉。”

  元珵隔着腰间荷包捏住里边的金玺,抬眼往已升至山尖的日头处看去,轻声问孟冬辞:“你说,那日头整天挂得那么高,累不累?”

  孟冬辞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答:“职责所在。”

  元珵又问:“那它独自一个挂在那儿,会不会觉得孤单?”

  孟冬辞答:“它予万物暖意和生机,万物皆是它的照应。”

  元珵:“那若有一日,它落下山,便再也不想升起来了呢?”

  孟冬辞缓缓自他掌心抽出手,站起身:“我们准备启程了,这一闹,宫里的折子定然要摞成山了,你也回罢。”

  元珵却仍看着她。

  孟冬辞转身往姜珣与林融霜的方向走。

  “你留信说种种因由不能面别,但咱们还是在此处见着了,”元珵松开荷包,叫她的名字,“孟桉,世间之事本就无常,玳浧族人说,极北之地,日头并不是每日都将自己挂在天上的,可见它也没那么重要。”

  “它重要与否,不能由它自己来判。”孟冬辞没有回头。

  “它没有退路,你我也是一样。”

  第110章 挂印之由

  四月初八傍晚,孟冬辞一行走到了洪辽南境边城泉观附近。

  周池最终还是葬在了洪辽。

  孟冬辞了解林融霜,知道她执意要将周池带回大煜安葬,是因为周池为她而死,她心里难受,但她其实清楚,她们赶路不可能带着周池的尸首,故而便将他与其他三个大煜暗探一齐葬在了那片林子里,只留下了周池的一片衣角和他的佩剑。

  按原本的脚程,早在初七便能离了洪辽,但林融霜伤势太重,强撑着精神骑马到了玳浧族人说的小镇,才换了马车,她便开始高热不退,一路看诊吃药,走走停停,耽搁了些时辰。

  护着元珵出京的二十个玳浧族人,一半跟他回了京城,另一半与陆羽一起,跟着孟冬辞一路到了泉观。

  掀开车帘往外看过,孟冬辞见此处眼熟,便问在外驾车的陆羽:“常易,当初我往临邺去时,那些鬼鬼祟祟跟着的人,就是自此处开始跟上来的罢。”

  “是,”陆羽应声,“嫂嫂好记性。”

  听了这话,阖着眼歪在孟冬辞怀里睡着林融霜笑了一声:“阿姐才不记路,她能记得,定然是周边有什么好吃好玩的。”

  “怎么醒了?”孟冬辞伸手探了林融霜的额头,皱眉轻叹,“还是热。”

  林融霜这才睁眼,牵住孟冬辞的手垫在下巴边上,顺着车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咱们还在洪辽地界上,我哪敢睡实。”

  “好几日了,还是时不时发场热,”坐在孟冬辞对面的姜珣叹了声气,起身将没掩好的车帘掩住,又将林融霜身上盖着的斗篷往上拉了些,“有陆常易,还有玳浧族人远远跟着,你就少操些心罢。”

  “我被连划带砍那么多刀,发点热不是正常么?”林融霜阖眼转头,有意避开姜珣似的,小声念了一句,“多说句话都不让,啰嗦。”

  孟冬辞抬眼看向对面一脸无奈的姜珣,无声地笑笑,转而与陆羽说:“走前为了行路方便,还特地叫张怀去弄来一份路引,一路都没用上,若无危险,今日进城找个客栈歇脚,让融霜好生睡一晚,待进了平娄地界,便没有这样的地方了。”

  陆羽应声,将马车往城门处靠过去。

  直到看见城门孟冬辞才想起来,她能记得此处,是因为当初走到这里,柳荷柳莲带她到城中歇脚时,买来的茶很好喝,只不过当时她心里乱,没顾上问。

  那茶应该是平娄口味,加了牛乳,面上撒着桂花和蜜糖,很甜。她想着林融霜在病中,一路上把药当水喝,定然嘴里发苦,便趁她迷迷糊糊打瞌睡的时候,把姜珣招到身边,让她躺在姜珣腿上,自己掀开车帘,到陆羽身边坐下。

  “常易,”孟冬辞问他,“待回了临邺,你如何打算?”

  陆羽默了少顷才开口:“没想过。”

  见孟冬辞不再问,陆羽便又说:“兄长希望我进宫陪他。”

  孟冬辞点头。

  陆羽问她:“嫂嫂觉得呢?”

  “你与他一道长大,最是亲厚,也深知他的性子,”孟冬辞轻笑,“为何要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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