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138)

  少顷,姜瑜上前将她拎了起来。

  “父皇下过旨,私下里,皇家之人皆不能受你的跪礼,你忘了么?”姜瑜皱着眉松开手,“你跪我,是想我违逆他的意思么?”

  孟冬辞躬身回道:“臣有负先帝重托,陷陛下于两难之地,合该领罚。”

  “是该罚,”姜瑜在书案后坐下,问,“你离朝多久?”

  孟冬辞答:“五月有余。”

  “传朕旨意,”姜瑜偏头看向文心,“左相孟冬辞,罚俸十月。”

  文心先是一怔,转而笑着答应:“是,这就去办。”

  文心应声却没动,看向她的眼中全是笑意,孟冬辞见她笑,绷着的心弦骤然放松,也跟着笑了。

  “还笑,”姜瑜剜了她一眼,挥手示意她坐,“你也别不服,你撂挑子走人,一走就快半年,朕替你圆了多少谎,多罚那五个月的薪俸,是单赔给朕的,回头拿去打支金钗,日日带着叫你看。”

  孟冬辞笑道:“是,臣认罚。”

  “知道你清廉,”姜瑜抿了口茶,“到时候若是府里揭不开锅,朕准你带着融霜到宫里来打秋风。”

  “陛下开了金口,那自然是要来的,”孟冬辞接过女侍奉来的茶,待她退下,方说,“但陛下只收留融霜就好,臣正打算向陛下请旨,到牢里去住一阵子。”

  姜瑜不会没听见这话,却只问:“融霜和二哥呢?”

  “半路遇伏,融霜为护我受了重伤,我将她留在新崖养伤,二殿下陪着她。”

  姜瑜闻言立刻搁下茶盏,挑眉问她:“你真舍得融霜嫁二哥?”

  “舍不得,”孟冬辞轻叹,“但小丫头看着,是动了心。”

  “二哥虽闲散,但性情样貌皆是人上,”姜瑜自书案后起身,在孟冬辞身侧的倚子上坐下,牵起她的手,轻拍两下,“冬辞,若不是二哥先提,我本打算给你俩凑到一处的,如此,咱们便是一家人了。”

  “陛下别开我的玩笑了,”孟冬辞苦笑,“我与二殿下太相熟,实在凑不到一处。”

  “怎么?”姜瑜往她身边凑近了些,“那洪辽小皇帝,生得比二哥好看?”

  “倒是……”孟冬辞失笑,“不如二殿下。”

  姜瑜捏她的指尖,轻声问:“那你怎么动了心?”

  孟冬辞先是一僵,复叹了声气:“臣的心思,陛下一向洞若观火。”

  “别人看不出,我还看不出么?”姜瑜忽地伸手夺了她腰间的荷包,长叹一声,“这东西的颜色一看就不是你会用的,孟桉,这才几个月不见,你就与我生分至此了。”

  “不敢,”孟冬辞苦笑,“实在是无颜与陛下开这个口。”

  “这倒没什么,谁不知你一向喜欢生得好看的?不过若有机会,我还真想见见那小皇帝,看看他究竟多好看,竟能勾走了你的真心,”姜瑜把荷包递还给孟冬辞,问,“在洪辽这些日子,可有受什么委屈?”

  孟冬辞鼻子一酸,轻轻摇头。

  “那就好,”姜瑜点头,“刚看见你留的信时,我真气了一阵子,可反过来想想,你做事从来没为过你自己,若你真为了新崖城丢了性命,我就得到父皇母后的灵位前长跪请罪去了。”

  孟冬辞瞬时听出了姜瑜的意思,姜瑜在告诉她,无论她在洪辽做了什么,无论朝臣如何弹劾,都由姜瑜这个皇帝来接应,所以,刚刚她才没应她那句要到牢里去住一阵的话。

  “蒙陛下信重,”孟冬辞站起身,朝姜瑜躬身行礼,“但臣意已决。”

  姜瑜冷下声音:“孟桉,你别犯倔。”

  “请陛下将臣革职下狱,以正国法。”

  第113章 不合时宜

  孟冬辞在垂拱殿与姜瑜谈完正事已是酉时中,姜瑜留她在宫中用过晚膳,罚了她好几盏酒才放她出宫,听闻她要去城郊看林砚,便又着人给她备了马车,让自己的暗卫将她一路送到了父亲的住处。

  自姜瑜给了这几处庄子,至今也快五年了,她却是头一回来。

  先前孟冬辞一直以为父亲是为了躲上门求亲的人,加上在府中看见母亲住过的屋子神伤才久不回京,直到尚崇与她说出药方相克的缘故,她才知道,原来这些年,父亲在庄子里长住,是为了躲开她服药。

  林砚住的这处庄子不小,却不留人侍候打理,因而只有一间屋舍燃着烛火,在整片寂寥的夜里更显得孤独。孟冬辞朝着亮光处走,远远便闻见了一股子有些熟悉的清苦气。

  她推开门时,林砚正阖眼歪在逍遥椅上,手中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顾着身边药炉的火。五个多月没见,他比先前瘦削更甚,头发也比上回见面白了许多。

  听见声响,林砚张开眼,一见她站在门口,吓得唰地扔了手中蒲扇:“三更半夜的,你要吓死你爹不成!”

  “还没到二更,”孟冬辞掩上门,将手中卷轴并两小坛酒搁在逍遥椅边上的小几上,意有所指地说,“爹慌成这样,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女儿知道?”

  林砚神色如常地坐起身,白了她一眼:“跑到洪辽去作威作福五个多月,好不容易回来了,一见面就消遣你爹。”

  这屋子不小,布设却极为简便,桌椅床榻皆用没怎么打磨过的竹木,杯盏都是成色一般的青瓷,就连熬药的罐子都是最寻常的粗陶,窗子以不知多久没换过的桑皮纸糊着,有些地方已经有些起翘透风了,两座铁灯盏锈迹斑斑,撑着摇曳不定的灯火,将本就空旷的内室映得更见冷清。

  可自渔村回京后,她进过父亲的书房,那间书房布置得讲究雅致。

  这庄子里一个帮手的人都没有,他腿又有旧疾,这哪里是躲清净,分明是自苦。

  孟冬辞四下打量过,收回视线,以一声轻咳压下喉间泛起的酸意,接上林砚的话:“爹不出门,却能尽知天下事,想是很惦念女儿的,既如此,跟我回府住罢。”

  “我不回去,”林砚摆手,自小几上摸过茶盏送到嘴边,“你这个左相树大招风,身边麻烦事又多,我在这儿多清净。”

  “爹若是为着拒亲心烦,此后便不必烦了,”孟冬辞一边说,一边自手边拎过一把交杌坐下,将小几上的卷轴展开,递向林砚,“我已成婚了。”

  林砚没来得及咽下的一口茶,蓦地呛了出来。

  “爹稳重些,”孟冬辞眼疾手快地一缩手,以衣袖去擦卷轴边溅上的几滴茶,颇有点心疼地开口,“险些洇了我的画像。”

  林砚心有余悸地搁下茶盏,试探着问:“所以,连这个传言也是真的?你当真与洪辽新君成了婚?”

  “这话不中听,我与他成婚时,他还是个皇子,是我将他扶上了帝位,”孟冬辞擦干净卷轴上的茶,远远展给林砚看,轻笑,“爹瞧瞧,他生得好不好看?”

  林砚仔细打量那画像,皱眉问孟冬辞:“没什么过人之处,你画的?”

  孟冬辞笑:“我哪会这个?是他画的,他画我还成,画自己就多了几分谦逊,其实人比画像好看多了。”

  “就为他生得好看,甘愿赔上自己多年攒下的人心和清名?”林砚摆手示意孟冬辞将画像拿远,“你祖父若在世,非得罚你在祠堂跪上一个月,说不准还得动家法。”

  “这话不假,祖父待我一向严苛,待爹却宽宥,若不然,以爹的性子,还不在祠堂常住了?”孟冬辞将画像收起,启掉酒坛上的泥封,推给林砚一坛,“晚膳时的酒,好几种蜜糖渍过的花泡出来的,倒出一盏,满室生香,陛下宝贝得很,我好说歹说才讨来两坛,尝尝?”

  “又来挤兑我,”林砚瞥了她一眼,仍端起自己的茶盏,“不喝,再好它也是酒,跟我的药是相冲的。”

  孟冬辞也不劝,蹲下身拾起蒲扇,替林砚照看着药炉的火,凑近闻过,说:“这是咱们最早翻医书写出来的那张方子罢。”

  林砚挑眉:“快十年前的事了,你记性倒是好。”

  孟冬辞仍垂着眼,漫不经意地接道:“因为这些方子,我也在吃。”

  “砰”一声,林砚用力拍了一下手边的小几,将酒坛里的酒都震出几滴:“你好端端的,吃什么药?”

  “这话说的,”孟冬辞抬眼看他,轻笑,“爹整日无事可做,还知道以各种益补方子养身,女儿这些年也算多思多劳,难免有觉得力不从心的时候,在洪辽时,元珵为与他父皇相抗服毒,积年有些亏空,我便是以咱们这些药方为他解毒补身的。”

  林砚别过头躲开她的视线:“你又没学过医,不过与我一起翻过些医书,粗略知道些医理,就敢给别人开方吃药,仔细给人家吃坏了。”

  “他又不是别人,这些方子说到底也就只有我俩吃过,又都是补益之物,”孟冬辞说着,起身自窗边桌上拿过一只碗,将罐子里的药盛出半碗,“正巧我前些日子吃的另一个方子觉得没什么效用了,今日爹熬了这个,可巧便宜我了,爹不会舍不得罢。”

  孟冬辞将药碗举起,还没送到嘴边,便被林砚伸手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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