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一言不发地弯身要去收拾,被孟冬辞拦住。
她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碎瓷片,淡淡开口问:“这些年我问过爹很多次,爹总避着不说,现下我问最后一次,爹和阿娘,到底为什么和离?”
等了少顷没听见林砚回答,孟冬辞方又开口:“我回到泓都那年十岁多,还是个不大通世事的孩子,却也记得爹每每见了我总是眼神躲闪,就连祖父问我阿娘如何被害时爹都要避出去不听,爹是不忍心听,还是不敢听?
“那时我小,但也记得阿娘举止言谈不像渔村里的人,融霜自小在她房中翻了不少兵书,可是爹,就算是祖父也不会存着那么多的兵书。
“还有,太医说爹的腿疾是受过刀剑伤,可爹一个文官,究竟是怎么受了如此重的伤以至于留下旧疾?”
孟冬辞收好碎瓷,将地上的药擦干净,将交杌搬到林砚对面,等着他开口。
“冬辞,”林砚长叹一声,开口,“你现下位极人臣,陛下信重你,待你又好,你就专心做你的官,把你少时发的宏愿挨个实现,旧事,就让它过去罢。”
“就算爹不忍心听,我还是想跟您说说,阿娘走的那天的模样,”孟冬辞将一坛酒塞进林砚手里,自己拎起另一坛,仰头喝了一口,顾自说,“水匪闯进来时,是我坐在外边,他们提刀砍的本该是我,是阿娘护住了我,我记得刀很长,阿娘颈上血涌如注,却仍将我牢牢护……”
林砚摩挲酒坛的指尖抖得愈发厉害,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她:“冬辞,你就非要为难爹是么?”
“这事发生的时候,我九岁,融霜七岁,我们都是跟着阿娘长大的,这些年过去,连我们都能释然了,爹究竟为什么,就非要对阿娘的事避而不谈呢?”
林砚先灌了自己一口酒,又默了半晌,方摇头:“我不愿说,不只为我自己放不下,还因为你祖父,此事是你祖父和先……”
他蓦地住了口,孟冬辞却听了出来,追问:“祖父与先帝,他们如何了?祖父不是先帝最倚重的臣下么?爹,您可知我为何要追问你与阿娘和离的因由,因为在洪辽时,元戎想以阿娘的死因给我做局,爹,您希望我从别人口中知道真相么?”
“冬辞,听爹的,你就好好做你的官,”林砚抹了把脸,“此事的始末,就连陛下也不能知道。”
“既如此,我也不为难您了,”孟冬辞将手中酒坛与林砚手中的碰了一下,“我今日来,本是有件事要与爹先通个气的。”
林砚抬眼看她。
“我在洪辽的所作所为爹都知道了,我擅自离京,假传圣旨,整治洪辽朝堂,扶新帝上位……这桩桩件件,不可能轻轻揭过,”孟冬辞说,“过些时日,女儿会以罪臣之身下狱,爹到时候莫要着急,权当不知就是了。”
林砚闻言,目色霎时一暗:“是陛下要罚你?”
“这是我与陛下的秘密,爹还不能知道,但此一番要在狱中住多久,我也说不准,所以就不跟您绕弯子了,”孟冬辞指向手边的药炉,“爹若是接着喝这药,这一面,兴许就是女儿与您见的最后一面了。”
林砚长叹一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这药的缘故的?”
“在洪辽时,”孟冬辞答,“您女婿以身试毒,险些没了小命。”
林砚剜了她一眼:“又没当着我的面拜堂成亲,他不是我女婿。”
“反正日后我与他也不能再见了,爹认不认也没什要紧,”孟冬辞笑笑,“我已向陛下求了恩典,明日会有宫中太医过来替爹调理身子。”
见林砚要拒绝,孟冬辞又道:“女儿有段日子走动不得,放心不下您,陛下心疼女儿,所以在确保您身子无恙之前,这个太医会一直跟您住在庄子里,您以白身受此恩典,莫要慢待了人家太医。”
林砚知道自家女儿的厉害,晓得自己算计不过她,只能默认,看着她将熬了一个多时辰的一罐子药全倒去了屋外,叹着气将她带来的酒喝了个见底。
他们父女俩大眼瞪小眼地又坐了半个多时辰,直到孟冬辞起身要走,林砚方问她:“冬辞,你是真喜欢那小皇帝么?”
孟冬辞反问:“爹以为,什么是真的喜欢?”
“既然已下定决心不再见面,不如忘了,”林砚不答,却说,“两地相隔,苦的是你自己。”
孟冬辞轻笑:“那爹又为何把自己困在这里呢?”
直到她跨过门槛,林砚的声音方从身后传来:“就算洪辽朝局尽在你掌握,你与他终究立场相对,洪辽与大煜百年的恩怨,不会因你与他的感情一笔勾销,你与他的相识不合时宜,冬辞,你的前程大好,或能青史垂名,别像爹一样。”
孟冬辞站在门外,转身看他。
满室皆是花香和酒香,孟冬辞披着月色,影子投在门扉处,林砚看着那双与自己亡妻一模一样、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数度迟疑,终究开口:“我与你娘走到如今这样,就是因为没听你祖父的劝。”
孟冬辞轻声问:“祖父劝您什么?”
“他说,我与你娘的相识,太不合时宜。”
第114章 嚣张行事
回府时已过三更,府中护院睡眼惺忪地将门拉开条缝,见孟冬辞站在门口,吓了一跳,反应了片刻才想起迎她进来。
孟冬辞摆手叫他莫要声张,从他手中接过灯笼,自个儿悄悄回了院中。
甫一进院,身旁的花圃中便窜出个黑影,径直撞上了她的脚踝。
孟冬辞将手中元珵的画像换了只手拿,俯身将那黑影捞起来,轻声问:“我离家这么久,你竟没忘了我。”
回应她的是一连串的呼噜声。
进屋掌了灯,孟冬辞垂眼往怀里一瞧,立时皱起眉:“葫芦,你怎么圆成这样了?”
怀里通体纯黑的猫“喵”了一声,使劲儿往她臂弯里钻。
将猫放在连椅上,孟冬辞正欲出门去烧些热水,便听外头叩门声。
孟冬辞拉开门,见她府中的管家娘子褚双站在门口。
“双姨,”孟冬辞将她迎进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叫护院别声张,还是搅扰了你。”
“不是护院,是它,”褚双将一桶热水拎进来,指着连椅上抱着自己尾巴玩的猫笑道,“姑娘走的这些时日,葫芦一直跟我住,从不乱跑,方才却着急忙慌地往出蹿,我跟来瞧一眼,竟见姑娘屋里亮着,又想着你刚回来定然要沐浴,就给你烧了些热水。”
“劳烦双姨了,”孟冬辞回身揉揉猫头,轻笑,“它圆了这么多,毛发也亮,可见双姨待它极好。”
“可不敢居功,”褚双摆手笑道,“待姑娘明日见着另外两个,就知道它为何圆成这样了。”
褚双走后,孟冬辞将自己浸在热水里,阖起眼细想这些乱糟糟的事。
少时,祖父授她课业时曾问她,日后若能入朝堂,想做什么官,做什么事?
她那时年少轻狂,答说她想大煜盛世清平,百姓安居,想天下人人平等,再无贵贱之分,又说既然做官,自然是要位极人臣,如此才能毫无阻碍地实现心中所愿。
祖父则笑着应声,与她说,她的孟姓贵重,该有一身傲骨,日后入朝,只要左相官印一日在手,就一日不与他人屈膝,包括皇室中人。
可是现在想来,祖父那时好像就笃定她一定会任左相。
还有先帝,她的左相官印是先帝亲手交到她手里的,她屈膝谢恩,也是先帝亲手将她扶了起来,又回身与姜瑜姜珣说,除去她的长辈,任何人都不能受她的跪礼,尤其是皇室中人。
先帝去后的第四个月,先皇后也因心情郁郁辞世,当时先皇后的丧礼中,只有她没有屈膝。
临邺时,她为着心中愧意跪过姜珣一次,当时姜珣的反应,不像是知道因由。
而自姜瑜继位,除去朝堂上的君臣之礼,私下里,她没跪过姜瑜,今日是头一回。
这一跪,她是有意为之。可姜瑜神色中,她同样什么都没看出。
父亲也说,当年祖父和先帝的秘密,姜瑜是不知道的。
大煜男女成婚,是全凭自己心意,并没有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为什么祖父会说,父亲和母亲的相识不合时宜?
元戎和瞿众能得知母亲为水匪所杀,就说明当年屠村的水匪,不是真的水匪。而且回程前她审元戎,元戎说的那句“我留在大煜朝堂上、等着给大煜一记重击的人,就是你”,现在想来,也不像是逞口舌之快。
今日垂拱殿中,她好说歹说才叫姜瑜同意了她的计划,但孟冬辞有种直觉,若想彻底拔除元戎留在朝堂上的内应,必得先理清母亲的出身和死因。
可现下,泓都城中,可能知道当年旧事的人,还会有谁?
*
为着四月十三的殿试,这个旬末的休沐后延至二旬。
因而翌日一早,孟冬辞便换了官服,照常上朝。
她罚俸十月的旨意应该在今日上朝前传进了百官耳中,接下来,就该她往戏台上请角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