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无事时,大煜的早朝三日一次,辰时中上朝,事多时,便会改为一日一次,巳时上朝。
春日农耕初始,加上春闱殿试,是一日一朝,百官们通常会早一炷香的时候到,孟冬辞却等到巳时过了一炷香,姜瑜已坐在了大殿上,才慢悠悠跨进门。
御座上,姜瑜见她入内,淡淡开口问:“孟卿为何迟了?”
“臣才回来,府中事多,昨夜歇的有些晚,今晨睡过了,”孟冬辞躬身,“请陛下恕罪。”
姜瑜应了一声算是知晓。
身后,吏部考功司郎中毕成平小声嘟囔道:“当初定规矩的人,如今自己倒是不记得守了。”
站在他身前沈玉棠回头白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
孟冬辞听见了这一句,也没回身,接道:“毕郎中说得是,是我一时忘了,朝官未递请事状无故迟来、不朝者,罚俸半月,殿外罚立至朝散,陛下至朝官未至,视为失仪,罚俸一月,杖十,毕郎中以为,我该罚前者还是后者?”
按例是该罚后者,但百官都清楚孟冬辞行事为人,因而毕成平没敢接话。
孟冬辞回头看他,意味深长地一笑,复转身,掀袍跪下:“请陛下定夺。”
姜瑜皱眉,颇有点不耐烦地摆手:“下不为例,起来说正事。”
“是,”孟冬辞起身,禀道,“昨日臣进殿时,听闻邹侍郎正与陛下说殿试一事,倒是提醒了臣,陛下,后日殿试,臣自请主持。”
先开口反对的仍是尤绍:“左相才回朝,诸事都还没有查清,此时主持殿试,怕是不妥罢。”
“陛下罚俸十月的旨意,尤郎中还不知道么?”孟冬辞轻笑,“自陛下继位,除去前年南边水患我外出巡查,我朝殿试,哪一年不是陛下主考,我和礼部一同主持?怎么陛下和礼部都还没说什么,尤郎中倒是先急了?”
说罢,也不等尤绍反驳,便转而问邹咏白:“礼部仇尚书回乡丁忧,邹侍郎暂代其职,你以为如何?”
邹咏白为着昨日的事一直缩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敢言语,被孟冬辞问得一哆嗦,并不敢接她的话,只朝姜瑜禀道:“回陛下,臣以为,左相才自洪辽归朝,加之科考卷宗少复考审阅之事尚在清查,这个关口,左相合该避嫌。”
孟冬辞回身看他:“既如此,邹侍郎查出什么了?”
“试卷太多,礼部人手有限,”邹咏白低头回说,“尚在翻阅。”
孟冬辞笑问:“那要查多久,是十天还是一个月,还是一直查下去?”
高先冷笑:“左相,您是百官之首,但陛下还未开口,您今日,有些咄咄逼人了。”
尤绍接话,斥责高先道:“你懂什么?左相得洪辽新君青眼,手握洪辽朝堂命脉,劳苦功高,咱们大煜朝堂这座庙,于左相而言,大抵是小了些。”
尤绍说罢,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人人都知左相罚俸十月是揭过了此事,可也人人都清楚,此事永远会是大煜朝堂上的一根刺。
“既如此,”姜瑜这才开口,“孟卿,主持殿试一事程序繁杂,你才回来,此次就……”
“陛下的意思,”孟冬辞打断姜瑜,“是怀疑臣了?”
“打断陛下说话,”尤绍阴阳怪气地开口,“左相未免有些太过嚣张了。”
“让你避嫌,是大煜律例,”姜瑜垂眼看她,语气不闻喜怒,“孟卿久不在朝,就忘了此间的规矩么?”
孟冬辞闻言,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定,再没开口。
朝会仍在继续,孟冬辞垂着眼,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现下看来,以尤绍高先为首的尚书省右司,是经人授意明着与她作对的那一派,可今日她嚣张至此,他们背后的人,仍没有露头。
礼部侍郎邹咏白一向胆小怕事,若不是手中有实证,断然不敢逆她的意思,当众驳她的面子,可这人不仅胆小怕事,还是个怕麻烦得过且过的,说过错没有,说功绩也没有,他查出今年春闱作假她信,可若说他因今年春闱作假,主动去翻历年的试卷,孟冬辞是不信的。
也就是说,她科考一事的相关证据,是有人暗中递到邹咏白手里的,而且是证据确凿。
朝上先帝时的老臣不少,但经她多年收拾整顿,基本都是各司其职秉公办事,可她满身疑点地回来,公然与姜瑜这个陛下呛声,为何这些老臣全都视若无睹呢?
想到这里,孟冬辞往后退了一步,站到嵇孺身边,轻咳一声。
自她进殿,嵇孺便一直泥塑像似的阖眼瞌睡,孟冬辞压着声音问他:“嵇老,听闻我不在这些时日,是您暂时替了我?”
嵇孺张开眼,打了个哈欠,缓了一会儿,方说:“是,若非如此,老朽还不知,原来孟相一人之力,操劳至此。”
孟冬辞偏头看他,这人和她祖父年纪差不多,从前分明是个主见分明才学斐然的能臣,怎么越老越滑头了?
“自从听说孟相将归,老朽可算松了一口气,”嵇孺见孟冬辞没言语,与她低声笑道,“这不,赶忙把前阵子没睡成的觉,在朝上补回来。”
孟冬辞扯了扯嘴角:“那您老站稳些,若在朝堂上摔着了,陛下是罚是奖,还真要好好辩驳一番。”
她话未说完,嵇孺已经又阖了眼,摇摇晃晃地打瞌睡去了。
朝散,孟冬辞自金銮殿石阶缓步往下走,她知道身后很多双眼睛在打量她,也晓得定然有很多张嘴在辩她的是非,她虽乐见其成,但心中谜团丝毫未解,难免有些心焦。
走下最后一阶台阶,有人在身后叫她:“孟相。”
孟冬辞回头,见沈玉棠自后边追上来,便朝她弯唇笑笑:“沈侍郎,昨天你在朝上替我说话,还未谢过。”
“为孟相说话,是因为下官相信孟相为大煜呕心沥血,绝无可能通敌叛国,”沈玉棠与她并肩往外走,轻声提醒,“但孟相,臣下就是臣下,君臣之礼不可废,恕下官僭越,你不在这些时日,陛下力排众议护着你,甚至为了你将卫观学请回朝中帮忙,陛下是深信你的,孟相当众顶撞,恐叫她伤心。”
“多谢提醒,”孟冬辞停住脚步,在她身后淡淡开口,“沈侍郎,朝中局势瞬息万变,人心难测,你信我,是为私,但于公,你不该如此信我。”
沈玉棠回过头看她,半晌,合手抵额,朝她行了个下官之礼,转身离去。
看着沈玉棠稍显落寞的背影,孟冬辞几不可见地弯了弯唇角。
当下,她希望所有人都站在她的对面,所有人的手中,都能有一把随时可以刺向她的利刃。
但沈玉棠确实提醒了她,可能知道她母亲旧事的,还有一个人。
观文殿大学士,她祖父的忘年交,帝师卫晞。
第115章 初窥身世
四月二十,因殿试延后的休沐的第二日,孟冬辞早早起身,在东厨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后,拎着一方食盒叩响了观文殿大学士卫晞的府门。
今日晨起落了一场大雨,这会儿仍淅淅沥沥地下着,孟冬辞撑着伞,等人来开门。
府门半晌才开,来人是个没见过的上了年岁的女子,开门见了孟冬辞,笑着福身见礼:“可是孟相?”
“您与我见过?”孟冬辞颔首回礼,“我不大记得了。”
“没见过,”那女子见孟冬辞提着东西,接过她手里的伞替她撑着,与她一道往里走,“但卫观学今日晨起便亲自点茶,还叫我备了桂花糖,说孟相今日定会过来。”
“老师一向了解我。”孟冬辞应声,偏头打量院中陈设。
卫晞无实职,但观文殿大学士是从二品,又是帝师,按例府宅应是宰相的规制,可她说自己独身一人,不愿意打理太大的家宅,一直住在这小院子里。
这小院与她从前来时差不多,进门没有照壁,入院就是几从比人高些的修竹,经雨一打,绿意莹莹,混着雨后草木的清香,雅致非常。
转过竹障,前头是一方净水小池,却没花也没鱼,静时赏水,雨落观澜。池边设着一张没上漆的,不知什么木的桌子,桌上搁着一张石刻的棋盘,此刻皆浸在雨中。
池后是个小花圃,内里皆是些新栽的花苗,孟冬辞不好这个,认不得是什么花。绕过花圃便是卫晞的屋子,那女子说要出门采买,将她送到门口便走了。
孟冬辞推门入内,这屋子和她记忆中一样,陈设极少,有些旧的蒲团和茶台,竹木的连椅和书案,整间屋子最值钱最格格不入的,就是书案上那只晶莹剔透的镂花白玉笔筒。
卫晞的声音自右边的竹帘后传来:“你先坐,我梳个头。”
孟冬辞将手上拎着的东西搁在小几上,轻手轻脚地绕过竹帘,见卫晞坐在镜前,手里捏着根竹簪正绾头发,可那竹簪不听话,次次都要落下几缕。
卫晞入仕后多思多劳,少食少睡,后来外出督办河道修缮溺过一次水,回程染上瘟疫病了一场,落下了病根,因而身子一直不好,年岁渐长愈发不愿意见人,算算加上她在洪辽这些时日,孟冬辞也有快一年没见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