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吏部待到了申时末,按年份、姓氏、官品挨个翻了个遍,孟冬辞发现,往前五六十年内,整个大煜朝堂,竟从没有过孟姓官员。
唯一处奇怪,有些旧年的记档用的是新纸,零零散散的混在其中。孟冬辞叫来管记档的小吏问,小吏答说是大煜潮湿,纸张存久了易被虫蛀,所以每隔几年就会翻查一遍,将字迹不清的旧档着人誊录,以防日后用时出纰漏。
莫说这一屋子的记档,就是她府中的藏书也是如此,孟冬辞觉着这话没错,本也是自己多疑。
这头查不出什么,孟冬辞便先离了吏部回府。
回府时正是晚膳的时辰,孟冬辞一进门,见褚双忙得满头大汗,便问怎么了。
“林姑娘回来了,”褚双端着一碟水晶脍往膳厅看了一眼,低声道,“还带回一位贵客。”
见褚双浑身透着不自在,孟冬辞失笑:“二殿下么?”
“是,”褚双应道,“虽然林姑娘说了不必管他,但皇子毕竟是贵客,我们不敢怠慢,便依例备了膳食,等着姑娘回来招待,不想姑娘午膳没回来,林姑娘忙着沐浴换衣,也不来。”
“宫里有些事绊住了脚,双姨别忙了,”孟冬辞接过褚双手里的碟子,笑道,“他是咱们府中的上门女婿,不用当他是贵客,煮碗面打发了就行。”
褚双:“啊?”
眼见褚双的神情不对,孟冬辞忙解释道:“可不是我,双姨莫要误会。”
褚双恍然大悟:“是林姑娘?”
“嘘,”孟冬辞朝褚双眨了眨眼,“玩笑话,双姨听过就罢。”
褚双了然:“那我就不打搅贵客了。”
进了膳堂,孟冬辞见姜珣正与桌上的一碟糖糕大眼瞪小眼,便笑道:“我们府上吃惯了甜口,二殿下若要到这儿长住,可要受些委屈。”
“融霜喜欢的,于我算不得什么委屈,”姜珣睨了她一眼,“你才回朝几日?忙到这个时辰,菜都热了两回了。”
孟冬辞没应这话,只问:“融霜呢?”
“换衣裳去了,”姜珣答,“在新崖这几日,尚郴守着你的嘱托,恨不能一日五膳、山珍海味给她养伤,我也觉得她有些瘦,哄着她多吃了不少,先前合身的衣裳有些紧,骑马不便,回来路上与我发了三回脾气。”
孟冬辞才要接话,便听身后传来渐近的一声:“你若不爱听便回宫去住,阿姐正事上累了一天,回来还要招待你这个闲人。”
晓得这丫头见了她要撒娇,孟冬辞便回身,张开手接住扑进她怀里的林融霜,揉揉她的头发:“是圆了些,但比先前更好看,正好我在陛下那儿讨来几匹颜色鲜亮的缎子,明日叫双姨拿去给你新裁几身衣裳。”
“阿姐说我伤愈就许我回来,我伤早好了,阿姐还不来信,”林融霜以发顶蹭孟冬辞的掌心,“今日这个时辰才回来,阿姐忙什么呢?”
“查些旧事,没查到,耽搁了些时辰,”孟冬辞在门口铜盆净了手,牵着林融霜在桌前坐下,推给她一碗甜羹,调侃道,“见你俩这模样,这些日子,没少欺负二殿下罢?”
林融霜听了这话,咬着汤匙偏头去看姜珣。
“哪有,她待我极好,从来不与我发脾气,更不拎着拳头和我讲道理,”姜珣先将倚子往远离林融霜的位置撤开些,方笑着答话,说罢又立刻掉转话头,“叫你如此心烦的事,是要查什么?”
姜珣本是为了逗林融霜的无心一问,孟冬辞却觉得这是个能便宜行事的好机会,故意说:“朝臣们为了新科状元的出身吵了一早上,这律法出自我手,我就把这差事揽下来,想去查查旧档,吏部库房折腾了半日,却没找见什么要紧的,吏部都查不到,再没什么可查之处,那头状元等着授官,难免有点心焦。”
听了这话,姜珣往嘴里塞了一块儿紫苏鱼,含混不清地问:“吏部查不到,为何不去实录院?”
孟冬辞闻言,夹菜的手一顿,有意笑道:“实录院?二殿下怎么不叫我去翻起居注呢?”
“吏部查不着的事,许是什么秘辛,最可能收在实录院,”姜珣将一块儿挑干净刺的鱼搁进林融霜的碗里,与孟冬辞道,“但实录院规矩多,非皇室不得入,偷偷进又容易招口舌,你若想查,也别去折腾昭平了,拿我的印信,光明正大进去查。”
孟冬辞应声,不自觉地捏紧了指尖的木勺。
她有种直觉,自己想知道的事,很可能就收在实录院中……
第118章 八卦伏羲
翌日,孟冬辞有意在临上朝前往宫里递了请事状告假一日,姜瑜准假后,姜珣用自己的马车将她带进了宫。
实录院的禁军见是姜珣将孟冬辞送下马车,又见孟冬辞拿着姜珣的印鉴,便照例放行。
直到孟冬辞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姜珣方回到马车上。
昨日他其实听出孟冬辞是有意说了那番话,所以顺水推舟地将她送进了实录院。
他并不好奇孟冬辞想查什么,洪辽发生的事他都知道,也知道孟冬辞母亲的身故困扰她多年,所以猜到了大半,旧事如何他没兴趣,他只想弄清近年发生在林融霜身上的事。
实录院的位置比编修院更偏些,素日来的人不多,上回到这里来,还是孟冬辞入宫伴读时,被正贪玩的姜瑜领着偷跑到此处,先帝听说后,叫先皇后斥责了姜瑜,又给门口增派了守卫。
若非拿着皇家的印鉴,就连孟冬辞也不能进到最深的这间库房。
甫一推开门,一股子纸张久存的酸苦味儿便裹着陈年墨香扑面而来,孟冬辞被呛得咳了两声,回身掩上门,浮在日光里的积尘重新没进昏暗。
这间库房和少时她与姜瑜进过的那间不大一样,并不是方正的,除去东南西北四角,另有四个偏角,且比其他的库房也高出不少。孟冬辞走到正中,抬眼往上看,觉得若没有中间连着圆台的两根木头柱子,这穹顶,其实有些像祭坛。
存卷轴和书册的木架在外层围成一圈,皆有两人高,想翻上边的,便要踩着那不知多久没砸实过的木梯上去。孟冬辞倒不是怕高,却想着若是她不当心踩空了,守在外头的老史官听见声响一进来,见她这个当朝左相摔得人仰马翻,实在不太像样,因而小心翼翼地一手扶着柜子,一手去翻那些积着灰的书卷,才看了三四个架子,便有些气喘。
昨夜心里搁着事没睡好,今晨又起了个大早,这么上下折腾实在有些乏力,屋里没别的能坐的地方,孟冬辞便走到当中,倚着那木台暂歇,这木台子是圆的,通体用的红檀木,修得也不矮,她的身量不算矮,但踮起脚也看不见上边搁着什么。
围着这红檀木台绕了大半圈,孟冬辞才找见上去的地方,那里说是个木梯,实际只是将这红檀木台凿出手掌宽的凹槽,踩上去勉强能容小半只脚,所幸边上钉着些铜环给人借力。
待费劲往上爬了几阶,孟冬辞方才看清,那上边什么都没有,仅搁着一块儿斑驳的方形石头,还有一只倒着的金玺,金玺左右各有一点繁复的花纹,中间有两字,姜浍。
大煜的开国女帝。
那花纹没见过,是有什么别的意思么?金玺上只有一个名字,是私印么?可开国女帝的私印,明明与牌位一起搁在太庙,姜瑜继位后,太庙的祭典上,孟冬辞是亲眼见过的。
又往上踩了两阶,孟冬辞伸头去看那块儿石头。两角虽因年头多了被侵蚀得圆润,也能看出是仔细打磨过的,但另外两角有些粗砺,像是断口。她伸手去摸,收手时指尖沾上了些掺着金粉的暗红,是朱砂和金泥。
这是半块被磨去了字迹的石碑。
可一块儿残缺的石碑,为什么要存在实录院?
这样看不出是什么字,孟冬辞便以指尖去摸,可那字迹被磨得很深,摸不出是什么。
孟冬辞自木台上下来,垂眼想了少顷,还是觉得有疑,便在荷包里倒出些当香料的茶叶碾碎,又去边上的油灯里倒出一点灯油。
可茶叶即便碾成碎末,与灯油也不能相融,更不能着色。正想着能不能在这屋里再翻出些别的能用的,孟冬辞忽然想起,当初陆羽给她的小木盒,也一直装在荷包里。
木盒里面装着当时匯泞遇伏时陆羽给她的断血,给林融霜治伤后剩下一些,她自己伤得不重就没用,想着这药珍贵,便一直随身带着。
重新倒出些灯油,将一点断血和灯油在掌心混了,孟冬辞又重新攀上了木台,将金玺在掌中‘朱泥’上压过,掏出帕子,将金玺印上帕子的一角。
暗红的纹路在月白的帕子上显得明晰非常,直到此刻孟冬辞才看清,那不是什么繁复的花纹,而是两串符文。
不知怎么,看着那些勾缠在一起的符文,孟冬辞忽然觉得心里发慌。深深喘了一口气,她将掌心余下的‘朱泥’涂在石碑被磨去的字上,将帕子盖在上边,以掌心用力压实。
再拿起帕子看时,孟冬辞狠狠哆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