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145)

  虽只有残笔,但这个字她从小到大写了无数次,绝不会认错。

  石碑上被磨去的两个字,第一个,是个“孟”字!

  孟冬辞自木台上下来时仍心跳如擂鼓,她觉得有些腿软,便干脆倚着木台坐下暂缓。

  印在帕子上的第二个字没有第一字磨得那么深,孟冬辞指尖顺着那些余下的笔画数次游走,最终写下了一个“宣”字。

  孟宣。孟宣是谁?

  刻着这个人名字的石碑,为什么会与大煜开国女帝的私印一道存在实录院中?能进实录院,为何名字又被抹去?

  老师说,她的身世就藏在她的孟姓里……实录院中,又有一个被刻意抹掉的孟字……

  孟冬辞愈发觉得喘不过气,阖上眼仰起头来暂缓,再睁眼时,又是狠狠一哆嗦。

  若是不坐在这里看,只会觉得这屋子有些怪,可以她现在的位置往上看,八角的穹顶、中间的圆台,还有两根看起来并没什么用的木头柱子……

  这整间屋子,竟像是个伏羲八卦图!

  圆台上放着断掉的石碑,石碑上放着金玺,可大煜历来用玉不用金,大煜的国玺是玉刻,存在太庙的私印也是玉,为什么单单铸个金玺搁在实录院?

  蓦地,孟冬辞想起在临邺的最后一晚,元珵将那小金玺塞到她荷包里后,曾在她耳边说,洪辽的国玺和元戎的私印都是金铸,因为洪辽人崇尚金能镇压邪祟,所以他想将这小金玺送给她,日后替他护着她……

  那时元珵尚不知她的耳伤已愈,不会乱说哄她,大煜民间,似乎也有这样的说法。

  金玺搁在石碑上,是在镇压什么……即便自来不信这些,孟冬辞仍觉得不寒而栗。

  姜浍……孟宣……这个名字她第一次见,为何会觉得有些熟悉?

  浍,宣……

  宣浍……宣浍城!大煜迁都之前的都城!

  泓都并不是大煜最初立国时的都城,她少时翻看过祖父给她的史书,开国女帝姜浍在南边起兵,打下江山时在扬陂,便将扬陂改名宣浍,作为大煜都城。

  但扬陂,也就是现在的宣浍,地势低,大煜又多雨,都城常受水患困扰,姜浍死后,她的儿子,大煜的第二代皇帝,下令迁都至泓都。

  她的老师卫晞当年就是在宣浍修缮河道时溺了水,前年水患她外出巡查,也经过了宣浍,但因诸事缠身,过城而未入。

  如果立国时的都城因开国皇帝姜浍和这个名叫孟宣的人改了名,这个孟宣,很可能是姜浍非常亲近、非常信任的人。

  “孟相。”

  叩门声打断了孟冬辞的思绪,外头的声音试探着问:“您入内有两个多时辰了,要查什么?可要下官带人帮忙?”

  是照管此处的老史官。

  久留容易招疑,若是被隐在幕后的眼睛知道,定会打草惊蛇。孟冬辞撑着地面站起身,将印着字迹的帕子掖进袖中,拂去身上沾染的灰尘,深深喘了口气,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帮二殿下找些东西,没找到,许是他记错了,”孟冬辞将沾着灯油和断血的左手掩在衣袖下,“他还在门口么?我去问他一声。”

  “二殿下已回去了,”老史官回道,“他方才叫人留了话,说要去看陛下,叫孟相这里查完自个儿回府。”

  孟冬辞点头,抬步往出走,状似漫不经意地问跟在她身侧的老史官:“看您老的年纪,在实录院做了多少年了?”

  “回孟相的话,”老史官笑答,“老朽在此处照管这些卷轴书册三十多年了,到今年年末,便要告老还乡,含饴弄孙去了。”

  “瞧您高兴的,”那老史官有些胖,慈眉善目,笑起来弥勒佛似的,孟冬辞跟着他笑了一声,说,“这实录院好些屋子都该修缮了,大伙儿日日在里头,若掉个什么砸了人便不好了,回头我叫工部着人过来瞧瞧,那木梯咯吱咯吱的,方才我就险些跌下来。”

  说罢,孟冬辞又回身看向那八角的库房,问:“但我看这屋子倒比其他的新些,年头不多罢?”

  “孟相好眼力,您刚才进的这间,建了还不到三十年,”老史官掰着手指算道,“也就……二十六七年罢。”

  二十六七年……若是二十六年,正是母亲和父亲和离的年头。

  说话间已走到院门口,孟冬辞拱手见礼:“今日为着二殿下的一点私事,搅扰你们了,留步。”

  老史官受宠若惊地躬身回礼,直到孟冬辞转过宫道时,才见他折身回去。

  这老史官在此三十余年,定然很知道轻重,她拿着姜珣的印鉴,他不会乱说坏事,但为防背后的人瞧出端倪,剩下的事,也得赶早。

  出了宫,孟冬辞径直回了府,远远便看见林融霜正望眼欲穿地等在门口,见她回来,小跑着迎上前,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那屋里两人高的木架足有几十,我回来的已算快了,”孟冬辞挽住林融霜的手臂,问,“怎么到这儿来等我?二殿下回来了么?”

  “回了,正等着阿姐用午膳,”林融霜点头,自袖中摸出一封信递向孟冬辞,“方才有个行商送来这个,没有名字,但我看这信封的纸用得好,便没经别人的手,自个儿收起来了。”

  “你先收着,”孟冬辞将信推回,展开手给林融霜看,“我在实录院摸了一手的灰,别碰脏了。”

  林融霜被她掌心的红吓了一跳,定睛看过不是血,这才放下心,皱眉问:“这是找什么去了?弄成这样?”

  孟冬辞没答,问她:“融霜,你往西境去时,走过宣浍那条路么?”

  林融霜点头:“路过一次,走的官道,没进城。”

  孟冬辞又问:“可知从泓都到宣浍,要走几日?”

  林融霜掰着手指算过:“若骑马走官道,都是平坦大路,即便晚上歇脚,两日也足够了。”

  “用过午膳,去收拾些赶路的东西,”孟冬辞偏头看向林融霜,“让二殿下给我多告几日的假,你陪我走一趟宣浍。”

  *

  出了泓都,又往南跑了快两百里,天黑透了,孟冬辞与林融霜才找了个客栈歇脚。

  林融霜瞧出孟冬辞自实录院回府便心事重重,一路也不怎么与她闲话,直到洗漱毕,两人歇在一张榻上,林融霜方钻进孟冬辞怀里,问她:“阿姐,你怎么了?”

  孟冬辞眼前仍是那块石碑的模样,经林融霜一问才回神,伸手揽住她,摇头:“有些事想不通,但到了宣浍也许就能想通了,先不与你说,免得你跟我一块儿心烦。”

  林融霜应了一声,再没说话。

  孟冬辞这才发觉,林融霜似是有话与她说,因而坐起身,问:“你也有心事?”

  林融霜抬眼看她,没答。

  “是阿姐不好,”孟冬辞捏捏林融霜的脸,轻叹,“自你昨日回来,我就一直忙,都没顾上问你,我看这两回用膳,二殿下用自己的筷子给你夹菜,你都没什么反应,新崖这几日一直是他照料你罢?你与他,现下如何了?”

  林融霜眨了两下眼,方答:“没如何。”

  “小丫头长大了,”孟冬辞晓得她是不好意思说,便故意叹道,“都开始有事瞒着我了。”

  “不是,”林融霜听了这话,立马坐起身,“是还没想好怎么和阿姐说。”

  孟冬辞这才笑道:“你当我留你在新崖只为养伤么?回来这一路,我早看出你对他动了心,给了你这些时日,可理清楚自己的心思了?”

  “阿姐说得没错,其实在洪辽时我就知道他喜欢我,但那时阿姐与我说,因你被抓我心里慌,说过的话不能作数,便一直没应他。

  “新崖这些天,他整日守着我,添衣递水喂饭喂药,自己困得睁不开眼,还是陪着我,但我也没觉得怎么样,只觉着他在琐碎事上太上心,有点儿烦人,后来我不怎么发热了,他还守着我,我嫌烦就装睡,他以为我真睡着了,就念叨什么……终于知道为什么会喜欢我了,”林融霜倚进孟冬辞怀里,指尖搭在孟冬辞心口的位置,“阿姐,他说喜欢我的时候,我这里,跳了一下,你与元珵在一起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孟冬辞点头,将林融霜的指尖拢在掌心,问:“那你应他了么?”

  “当时没有,”林融霜摇头,“但第二天,我吃了药发困,歪在榻上打瞌睡,迷迷糊糊感觉有股子药味儿贴上来,一睁眼,见他正俯身凑近了瞧我。”

  孟冬辞轻笑,问:“然后呢?你打他了?”

  “没有,我……”林融霜顿了一下,方小声说,“我觉得阿姐没说错,他是长得挺好看的,我就把他揪过来了。”

  孟冬辞:“……然后呢?”

  林融霜:“我亲他了,就像那天假山里你亲元珵一样,然后他被吓得摔了一跤。”

  孟冬辞:“……”

  这真怪不得别人,实在是她这个做姐姐的没正形,言传身教……

  见孟冬辞不言语,林融霜又往她身侧挤了挤,小声开口:“阿姐,还有件事,说了你别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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