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样的语气神色,孟冬辞已猜到她要说的是什么,便没应声。
“在新崖的最后一日,尚郴带了酒来送行,我有些醉了,他扶不住我,便将我抱了回去,”林融霜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见他脸红的好玩,一时没忍住,与他……有了夫妻之实。”
孟冬辞只问:“他也醉了么?”
林融霜小声答:“他没醉。”
孟冬辞低头,见林融霜垂着眼不敢看她,良久,方说:“大煜没那些陈腐规矩,你们相互喜欢,你情我愿的事,都不吃亏,本也没什么,但他不该在你醉酒时起这样的心思,待回了泓都,我再找他算账。”
“阿姐,”林融霜听她这样说,自她臂弯里起身,摇头央道,“你别骂他。”
孟冬辞看着她,淡淡说:“他是皇子,我是臣下,君臣之礼摆在那儿,说上了天不过以你阿姐的身份说他一句不是,我能骂他什么?”
“其实……那天我没醉得很厉害,他本想推拒的,也反复问过我。”
孟冬辞追问:“那你怎样了?”
林融霜嗫喏着:“我……嫌他啰嗦,打了他一拳。”
以手握拳挡在唇边,孟冬辞咳了几声,仍没压出笑,林融霜听见她笑,这才反应过来孟冬辞是在逗她玩儿,脸涨得通红,赌气背过身,不肯再搭理她。
孟冬辞伸手将她散在肩头的头发理顺,轻声说:“融霜,阿姐其实是想告诉你,你与他两情相悦没什么,但是否与他成婚,你得仔仔细细地,想好了,想透了才行。”
林融霜回过身,问:“为什么?”
“我是大煜的臣下,本不该说这个,但你是我妹妹,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我得说,”孟冬辞将林融霜的手握在掌心,“融霜,咱们大煜有开国女帝定下的规矩,无论皇室还是寻常百姓,都是一夫一妻,没有妃子妾室之说,你是知道的。”
林融霜点头。
“你跟长公主带过兵,应该知道,她和她的夫婿是说准了不留子嗣的,咱们陛下也很早就说过,她不想叫别的事分心,不会成婚,”孟冬辞指尖拂过林融霜手上纵横的疤痕和掌心指腹的薄茧,柔声说,“若你与他成婚,那些看重皇室血统的老臣的目光,便都会盯在你的身上,朝局瞬息万变,阿姐是左相,但此事上,阿姐一人说得不算。
“若你与他没有子嗣,那些老臣会日日上折子给你添堵,若你与他有了子嗣,你们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很可能是大煜下一任君主。”
林融霜反握住孟冬辞的手:“阿姐,我不明白。”
“傻丫头,”孟冬辞抬手捏她的鼻子,“我的妹妹可是大煜最年轻的小将军,是该自由自在,跃马扬鞭,看遍大煜壮阔河山的啊。
“困在这棋局里的,只我一人,已经足够了。”
第119章 指鹿为马
四月二十五。
孟冬辞与林融霜快到宣浍时下了场大雨,本该午间就能进城的,但因落雨视线受阻脚程慢了些,直到傍晚才看见宣浍城门。
大煜迁都已近百年,这座城自外边看,已瞧不出旧时都城的模样了。门上的朱漆有些斑驳,上边匾额的金泥也掉得不剩什么,伫在落雨后灰蒙蒙的天色里,一眼望去,竟觉得有些苍凉。
再走近些,嘈杂人声传入耳中,孟冬辞方才回神。城门开着,能看见百姓们各自忙碌,城门里外都有商贩支着摊子,正是晚膳的时候,白气裹着香味儿直往脸上扑,她觉得有些饿,偏头去看林融霜,正见她盯着不远处才出锅的炸绿豆团子吞口水。
两人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两碗甜茶,捡着泓都没有的点心小食买了几样,正吃着,见十数个穿着红衣的男女自城门出来,都往东边去了。
“奇怪,”林融霜看着,念叨了一句,“我瞧着这些人,像是都习过武似的。”
正给她们添茶的摊主闻言笑了:“姑娘说笑了,若不是习武的,哪能来旧祀节呢?”
林融霜问:“什么节?”
“姑娘不知道旧祀节?”茶摊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嬷,有些驼背,躬着身打量她们,“我瞧出你们不是本地人,但这几日外头来的人都为旧祀节,你们是……”
“您坐,”孟冬辞将长凳让出个位置,将那阿嬷让到身边坐,“我与妹妹自泓都来,出门闲游,路过这儿,因天色晚了,这才想到城里找个客栈歇脚,您说的旧祀节,我们确实不曾听过。”
“你们自泓都来?”那阿嬷听见这话,皱了皱眉头,“那就更不该不晓得旧祀节了,这旧祀节,不就是皇家没迁都前设下的?”
大抵是见她俩仍一脸不解,阿嬷这才解释:“你们自泓都来,走的是哪条路?”
林融霜答:“西边官道。”
“那就是了,你们走西,没遇见就不奇怪了,”阿嬷往方才那队人的离开的方向指了指,“自城门往东二十里,有一处大煜开国时立的生祠,这旧祀节,就在那儿办。”
孟冬辞问:“生祠?当中供着谁?”
“供着咱们大煜的开国大将,盂将军,”阿嬷见孟冬辞与林融霜皆是一脸认真地听着,一下打开了话匣子,“这位盂将军可是个奇女子,一身铁骨,百十个男子加起来也不如她一人,当年她跟着开国皇帝打江山,所向披靡,战无不胜,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她的杀孽太重,加上一身的伤,据说是天下才安稳,她便长卧病榻难以起身,开国皇帝与她情深义重,这才请人给她修了生祠,让百姓都去拜,求她长生,可惜啊,还是三十一那年就没了。”
孟冬辞问:“您可知这将军的姓氏如何写?”
“呦,这我还真不知,我不识字,跟你们讲的这些,都是听说,”那阿嬷先是不好意思地笑笑,才接着说,“她死后,这祠堂香火旺了几十年,可慢慢的,大煜江山安稳了,香火也开始时断时续。
“咱们大煜的武举定在五月,每到武举之前这里都会热闹一阵。传言这盂将军喜穿红衣,来拜她的人就都穿红,一来是敬重,二来也是图个鸿运当头的好彩头,远远看去通红一片,甚是惹眼,有回皇室的人远远见了,觉得喜庆,便将四月末到五月初这段日子定成了节日,叫做旧祀节。
“宣浍近些年不是有个说法,‘拜盂侯,天下安’。”
孟冬辞点头,又问:“那这位盂将军可有子嗣留存?”
“有啊,她有一对龙凤胎,那时也就七八岁,她死后便留给了当时她夫婿和妾室抚养,可那夫婿黑心,因这两个孩子不跟他姓不待见,妾室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这两人待这两个孩子很不好,开国皇帝本就因这盂将军的死伤心不已,听说后大怒,下旨斩了她那没良心的夫婿和妾室,将孩子接到身边教养。
“过了一阵子,不知怎么,又突然下令,此后大煜男子皆不准纳妾。”
此事孟冬辞是知道的,祖父曾与她说,开国女帝姜浍是因一位挚友深受妻妾之说的困苦,才下令修了律法,要所有大煜女子婚嫁自主,可经商、科考、做官、上战场……
大煜女子的地位因此一点点高了起来。这道律法在当时就像一条纤细的溪流,蜿蜒着,历经数十年一点点流遍大煜,才聚成了如今的模样。
可开国女帝姜浍的挚友,究竟是谁?
那阿嬷给自己也添了半碗茶,一口气饮尽了,接着说:“可没两年,开国皇帝也病了,但她死前留下旨意,这盂将军的孩子,要比她自己的儿子更尊贵,要请最好的老师教养,传言,这两个孩子后来都是大煜的能将,大煜边关几十年的安稳,都是这位盂将军的后人护着。”
林融霜一听见打仗就入了迷,偏头看向孟冬辞:“阿姐,这位盂将军如果留下了兵法,定然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还真想找出来看看。”
孟冬辞笑着睨了她一眼。
那阿嬷又零零散散地说了些旧祀节的其他讲究,待吃完了东西,眼见天要黑了,孟冬辞与林融霜起身告辞,牵了马预备进城。
走到城门口时,身边忽然传来一声笑:“天人一念之差,闲谈指鹿为马。”
孟冬辞偏头,见城门下边支着一个不怎么起眼的算命摊子,木头小桌上燃着一盏古旧的油灯,方才说话的,正是算命摊的摊主,一个道士打扮的男子。
这人看着年纪不大,多说四十来岁,却蓄着长须,长眉已过眼角,摇头晃脑,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林融霜素来不喜欢这些僧道,正眼也没瞧他,拉着孟冬辞便要往前走,却听那道士又笑了一声:“上阵杀敌的将领,哪有杀孽不重的?我说的对也不对?姑娘。”
这话就是说给林融霜听的,她这才回头,白了那道士一眼:“装神弄鬼。”
“我确实是装神弄鬼,”那道士站起身,指了指林融霜的手,“干我们这行,最先学的不是五行八卦,而是学着打量人,姑娘手上的伤疤和茧一看就是习武之人,加上方才下马的利落劲儿,若不是上过沙场的,不会有如此英姿,若我说了前头那句话姑娘不回头,说明姑娘不是将领,但你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