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进宫伴读到入朝那些年,先帝待她分明极好,为什么?
……
孟冬辞推开实录院门的时候已是傍晚,外面站着一院子的禁军侍卫。
看样子,那女史官发觉她不对劲,将所见告诉了实录院的守卫。
为首的那个朝她抱拳,指着她手中用一截衣带捆着的一摞纸:“孟相,实录院中的东西,您不能带出去。”
孟冬辞看着他,缓缓眨了一下眼,嘴唇翕动,极轻地说:“让开。”
那侍卫往前一步:“我朝律例,实录院非皇家不得入,孟相拿着二殿下印鉴,我等依例放行,但就算是二殿下亲自过来,也不能自实录院中带出东西,孟相还请不要为难我等。”
孟冬辞不应,顾自往前走。
“孟相,”那侍卫握紧刀柄,横跨一步拦在她身前,“今日若放您离开,非但您要被弹劾,我等也会被牵连,请孟相体恤。”
“不以一人之过牵连他人的律法,是我亲自改的,”孟冬辞觉得喉头塞着一团木屑似的,每说一句话便觉得喉咙剧痛,“今日这些东西,我一定要带走,你们只管如实去禀陛下,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
那侍卫单膝着地,自腰间取下长刀横在胸前,他身后的那些侍卫,跟着都屈了膝。
“方才我的话,你们都听清了,”孟冬辞淡淡垂眼,俯身将那侍卫的佩刀往出抽了一半,说,“诸位都是好手,若想拦我,只管拔刀。”
*
林融霜用过午膳就蹲在府门口等孟冬辞,一直等到了天蒙蒙黑,才见她的马车露头,赶忙上前去迎。
可孟冬辞下了马车,也不看她,失了魂似的,深一步浅一步往门口走,跨过门槛时还踉跄了一下,林融霜这才看出她像是伤了脚踝,跑过去扶她。
握住她的手时,林融霜吓了一跳,那手凉的像是冰水里浸过似的,大约是觉出暖意,孟冬辞缓缓偏过头看她,眼底一片叫人心惊的死寂。
跟着,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将孟冬辞背回卧房,林融霜卷起她的裙摆,见她左边脚踝肿了两指高,像是扭伤,可问她她也不开口,只垂着眼,静静坐着。
林融霜去打了冷水投了帕子替她敷着,再抬眼时,孟冬辞正看着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幸而你挂了印。”
林融霜没明白,问:“阿姐,出什么事了?”
“融霜,”孟冬辞将她牵到身边坐下,往她肩头倚过去,“我有些冷。”
林融霜闻言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被吓了一跳,站起身要走:“阿姐,好好的,怎么起热了?我请郎中去!”
“我不吃药,”孟冬辞却抓住她的手腕,近乎哀求地说,“我怕苦。”
孟冬辞唇角牵着向上的弧度,可眼中全然没有情绪,若细看,竟有些冷,掺着些叫人心惊的杀意。孟冬辞从没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就连小时候她们阿娘走的那天,她也没这样。
“阿姐……”林融霜狠狠一哆嗦,蹲下身,眼圈蓦地红了,“阿姐,你别这样,我害怕。”
可孟冬辞仍不回神,林融霜慌了,站起身想去找姜珣,走到门口才想起姜珣还在书局没回来,又折身回来,一眼瞥见连椅小几上,棋奁下边压着的那个信封。
打开信封,她将信展开,塞到孟冬辞手里:“阿姐,元珵来信了。”
第四次重复元珵的名字时,孟冬辞的眼睛,才轻轻转动了一下。
“就是咱们去宣浍前的那封信,当时没顾上拆,”林融霜急慌慌地说,“今日我想起来才去拆,这信下面印着那小金玺上的‘桉’字,是元珵,阿姐,你想他么?”
孟冬辞这才垂眼去看手中的信。
“冬辞。
只数日不见,却恍若隔世。
不知你顺遂与否,可有被人为难?无论如何,要记得顾惜自身。
我心中实在惦念,去信一封,不敢盼回,权作慰藉。
我一切都好,只是很想你。”
两滴泪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半晌,孟冬辞才抬头,朝林融霜艰难地提了提唇角。
“融霜,我想吃糖。”
第121章 ‘前路渺渺’
“阿姐,阿姐……”
叫了好几声,孟冬辞仍没有反应,林融霜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还没挨着便觉得她热得像是脑袋上顶了个炭盆。
林融霜的记忆里,上一回孟冬辞病成这样,还是被水匪砍伤,夏日里一路奔波,背上伤口反复溃烂的时候。
前日她说她想吃糖,林融霜便给她拿了糖。她俩都喜甜,故而她们府上常年备着糖罐子,只要是泓都城哪家点心铺子出了新花样,管家褚双都是赶在最前往回买。
孟冬辞没说她想吃哪一种,林融霜便将糖罐子整个抱了来。素日她总要捡着想吃的拿,前日却看也不看,抓起什么都往嘴里塞。
等林融霜觉出不对将糖罐子抢下来的时候,她已被来不及咽下的糖渣子呛得咳嗽,林融霜替她拍背,拿了水给她漱口,接回茶盏时才看见,盏中残茶混了血沫子,孟冬辞是被糖渣划破了嘴。
可她抢走了糖罐子后,孟冬辞便一直安静地坐着,一直坐到了二更,不说歇息,也不动身洗漱。因而探过额头不怎么热后,林融霜便陪着她沐浴换衣,期间一直说好玩儿的事哄她开心,又将她们养的三只猫全抱了来。
折腾完林融霜出门去倒水,回来时听见孟冬辞在说话,便没进屋,扒着窗户缝在外头听着。
“你俩这是受了多少欺负,葫芦抢了你们不少吃的罢,我看见得晚了,没法儿给你们讨公道了。”
这可不像是在说猫。林融霜又往前凑了凑,见孟冬辞俯身去摸另外两只通体雪白的猫,将其中一只抱在怀里,垂眼跟它说话:“可你长在大煜这么个清平之地,怎么也会觉得前路渺渺呢?”
虽是没头没尾的一句,但林融霜听着,已觉得鼻子泛酸,深深喘了一口气,才进屋,故意笑道:“阿姐也太偏心了,我给你念了那么多话本子也不见你开口,倒是与两只猫说上了话。”
要是往常,孟冬辞定然会顺着她的话与她玩笑两句,这回却只是勉强牵起唇角,俯身将猫放走了。
孟冬辞歇下后,夜里林融霜不放心,爬起来看,才发现她身上又烫得吓人。
请了郎中,喝了好些碗药,今日已是第三日了,孟冬辞非但没见好,反而是严重了,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中间只好不容易叫醒吃了小半碗米汤。林融霜算着,按郎中说的时辰,只要药效一过,她的高热便又起。
投了凉帕子给她冰着额头,林融霜才在榻边坐下,便听见两声叩门响。
“融霜,我可能进去?”
是姜珣。
方才替孟冬辞换衣,林融霜将门反插住了,她起身去开门,一拉开门,见外面不只站着姜珣,还有姜瑜和文心。
“陛下,”林融霜也顾不上见礼,侧身让开路,“阿姐病得很厉害。”
“听二哥说了,”姜瑜点头入内,见孟冬辞脸烧得通红,唇色如纸,皱眉问林融霜,“都这样了,为何不找太医。”
“阿姐昨日醒着的,”林融霜搬来一把倚子给姜瑜坐,“我问她了,她说不是什么大病,不想叫人知道。”
“她自来不是个惜命的,”姜瑜坐下,回身吩咐文心,“去叫太医过来瞧瞧。”
听出姜瑜话里有话,林融霜往后退到姜珣身侧,悄声问他:“你是不是和陛下胡说什么了?”
姜珣眨眨眼,抿唇不答。
林融霜伸手掐了他一把:“谁许你胡说的?”
姜珣小声辩道:“你看看你阿姐这副模样罢,她什么都自己担着,结果就是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二哥只说她在洪辽时曾受过一夜的刑,”姜瑜接过话,“但受了什么刑,伤成什么样,吃过什么药他也不知,融霜,待会儿太医来了,你细细说来。”
“陛下,”林融霜挪到榻边,蹲下身看向姜瑜,“阿姐不许与人提的。”
姜瑜垂眼看她,似笑非笑地问:“她指名道姓地说要瞒着朕了?”
林融霜不敢接这话,只好偏过头又剜了姜珣一眼。
“小丫头,”姜瑜伸手捏她的脸,“你阿姐定然没与你说,前日她在实录院闹了一场的事罢。”
将实录院侍卫禀报的事大致与林融霜说了,姜瑜才又问:“她心性自来坚韧,能叫她病成这样,恐是看见或是知道了什么……融霜,我听侍卫禀报,说她那日自实录院带出些旧档,你见着了么?”
林融霜如实答:“阿姐那天下马车时是我接的,她手上什么也没拿,马车里我后来也看过了,没有陛下说的东西,陛下,阿姐是做错事了么?”
“别多想,”姜瑜握住孟冬辞垂在榻边的手,“不过是那些人又有由头弹劾她罢了,我会替她挡着,问你此事,是我隐隐觉得,实录院中她带走的东西,也许才是她的病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