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瑜话音落,文心已将候在府外的太医带了进来。
太医替孟冬辞搭了脉,林融霜也将她在洪辽受刑之事捡能说的说了,但太医说的与先前来的郎中差不多,也说是急火加上近来多思多劳所致,替她下了几针提精神,便写方子抓药去了。
太医走后,林融霜伸手探着孟冬辞额头上的帕子不凉了,便取下去换。
新帕子才换上,便见孟冬辞眉心微蹙,跟着睁开了眼。
孟冬辞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眼前也有些模糊,眨了几下眼才看清身边坐着姜瑜,喉间泛酸,想坐起身,却被姜瑜按住。
“少逞强罢,”姜瑜将她有些乱的额发理顺,将歪掉的帕子重新贴好,蜷起指节蹭过她眼尾的潮意,“只要你身子养好了,想做什么,我不多问,但若受了什么委屈不许瞒我,我给你做主。”
“我进实录院拿走那些东西,是想查我阿娘的死因,”孟冬辞偏头贴上姜瑜的掌心,缓缓说,“但回来的路上,被我爹带人抢了。”
姜瑜先是一怔,然后才问:“你爹不是在庄子里由太医看着调养身子么?他怎么知道你去了实录院?”
“我不知,”孟冬辞摇头,眼尾有一滴泪滑落,“请陛下给我做主。”
“这……”姜瑜苦笑,“你爹已不在朝,按你这里的辈分,我该称一声林伯父,叫人去给你出气,不是乱了套么?”
孟冬辞这才勉强弯唇笑了笑,示意林融霜扶她坐起来。
林融霜将她扶起来,置了凭几给她靠着,缓了一口气,孟冬辞方轻声开口:“陛下想哪儿去了,他抢了我的东西,定然要躲着不肯见我,只需陛下开御口,将他拘到我府上来。”
姜瑜点头:“那倒是容易。”
“还有,”孟冬辞又说,“想请陛下找个太医,将我的病情诊得重些。”
“你真是,”姜瑜叹了声气,“怎么连自己爹都要算计。”
孟冬辞没接这话,又道:“若朝中有人弹劾我,陛下莫要替我辩驳,我先前说的那出戏,还得接着唱下去,还有,尤绍那伙人素日都与谁走得近,还是多盯着,尤其是在朝多年的老……”
“行了,”姜瑜轻声打断她,“太医说你多思多劳才病了,朝中事不急,按你说的,那内应在朝好些年了,没见掀出什么大风浪,抓他哪里赶得上你养病要紧。”
孟冬辞点头,觉得乏力,闭了闭眼。
“宫里还有不少折子没看,”姜瑜见她累了,便起身,“你爹晚些给你拘过来。”
孟冬辞在榻上欠了欠身当作行礼,叫林融霜跟着姜珣一道送姜瑜出去。
屋内只剩她一人,孟冬辞强撑的心力骤然松懈,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眼前的黑雾才渐渐散去,她偏过头,透过半掩的窗子看着院中姜瑜的背影,抬手蹭去面上残余的湿润,垂眸敛去了方才刻意扮出来的可怜。
*
晚膳时,林砚被姜瑜着人请回了京,一路送到了孟冬辞府上。
孟冬辞仍旧没力气,也实在吃不下东西,只就着林融霜的手喝了两口面汤,听着外边传来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她朝林融霜使了个眼色。
林融霜会意,将面汤拿远,与提前准备好的几碗药一道码在桌上,叹气:“阿姐,不吃饭,也不吃药,这样病怎么能好?”
孟冬辞咳了几声,并不接话。
门被推开,却迟迟没见有人进来。
林融霜回身,见门口搁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布包。
“爹,”林融霜站起身去门口将站在外边唉声叹气的林砚迎进了门,“您来得正好,快帮我劝劝阿姐,她病了好几日,药不肯吃,饭也不肯吃,她在洪辽受的伤本就没养好,这么拖着不成的。”
林砚心里知道孟冬辞病的这场一半是因为他,因而进了门,仍心虚地挑连椅上离孟冬辞最远的位置坐下,嘴硬哼道:“你阿姐现在出息了,知道拿陛下来压我了。”
“爹不也是深藏不露么?”孟冬辞淡淡接话,“我一直以为爹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在庄子上颐养天年,不想爹竟养着好几个高手,堵着我的马车来抢东西,我瞧着那几个人,恐怕是为了对付融霜准备的罢?
“我问您话您不答,喊您您也不应,拿了东西转头就走,可有想过我好不容易摸着了真相的边儿,还要被这些旧事吊着,心里难受不难受?”
林砚不应这话,抬眼看了她的面色,叹气道:“你眼见是瘦了,无论如何,药还是要喝的。”
“今日我请陛下将爹拘来,就是想与爹明说的,”孟冬辞指了指桌上的一排药碗,“这是这几日没喝的药,下边压着今日太医替我诊脉的脉案,我想知道的事,爹一日不说,我便一日不吃药,我能不能养好病,全在爹一念之间。”
“冬辞啊,”林砚拍着膝头,“爹不说,是为了你好。”
“为人父母的,都爱将这话挂在嘴边,但为了我好,也要我觉得好才叫好,”孟冬辞强撑着站起身,自枕下摸出那日自宣浍带回来的圣旨,拎起林融霜方才搁在她手边的布包,一步一步往林砚身边挪过去,“爹,祖父要我发誓永不生反心,老师也是,我想了多年都想不通为什么,原来爹早就知道缘由。
“可这些没有名字的人,还有外祖、阿娘,如果他们都为皇权不旁落而死,那女儿这些年的功绩、变法、忠心,就全成了笑话!”
见林砚仍不言语,孟冬辞将圣旨扔到他怀里:“孟姓不是贵于皇姓么?爹若不说,我便联合元珵,叫咱们大煜改天换日!”
“孟桉!”林砚摸着烙铁似的将那圣旨丢去一边,重重捶了一下手边小案,“将这东西带回泓都,你活够了是不是!”
“这些纸上的姓名,加起来少说有上千口人,他们都姓孟,大多都为大煜效忠半生,从未生过反心,不也都随随便便死了?”孟冬辞解开布包,将最上面写着母亲姓名的那张纸拿出来摆在林砚面前,“阿娘躲到了南边渔村里,不还是没了性命?我想不想活,是我自己说得算么?”
“当然由你自己说得算!”林砚先驳了孟冬辞的话,方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摸那张写着孟寻羨名字的纸。
孟冬辞在他指尖将要触到那张纸的时候将纸抽回,递给一直没有开口的林融霜:“融霜,你瞧瞧,这上面,写着咱们阿娘的名字。”
孟冬辞鲜少有如此外放的情绪,更不会无故与人说这样的重话,因而林融霜已将始末猜着了大半,先将掌心的冷汗在身上抹去,方双手接过那薄薄一张纸,跟着眼泪便掉了下来。
“若不是看见了这些,我还想不明白,为何融霜当年满身的战功,却突然挂印回了京,”孟冬辞紧盯着林砚,“也是爹的意思,是不是?”
“融霜也是咱们家的女儿,你们一个是百官之首,一个是手握兵权的五品将军,”林砚抹了把脸,将目光从林融霜搁在小案上的那张纸上收回来,哽了一声方接着说,“我不能让你们重蹈覆辙了。”
“爹多虑了,”孟冬辞忽地笑起来,呛了风,连咳几声,才又开口,“就算融霜没有将军的虚名,西境的将士们仍认她这个人,左右早晚都要遭难,不如先发制人。”
林砚猛地站起身:“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孟冬辞收起笑意,定定地看着他。
那双眼像是不见底的深潭碧水,知道自己算不过她,林砚颓然坐下,深深地看了孟冬辞一眼,问她:“还记得你祖父临终前与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么?”
孟冬辞没答,但她记得。
祖父说:“帝心如渊,我要她平安无虞,也要她位极人臣。”
趁着孟冬辞出神的当口,林砚终于摸着了那个他多年不敢写下的‘孟寻羨’三字,他抚着那个名字,轻声开口:“冬辞,你不会有事的。
“因为你的左相之位,是你祖父布局之下,与先帝的一场交易。”
第122章 死因‘不明’
“因为你的左相之位,是你祖父布局之下,与先帝的一场交易。”
林砚说完,孟冬辞缓缓将目光自他面上移至那张写着母亲名字的纸上。
“暗卫围杀”四个字仿佛挣脱了那张布满折痕的纸,化成一柄长刀,劈头朝她砍来,她想躲,却觉得双腿重得坠了沙袋一般,只来得及闭上了眼。
但好像还是被割破了喉咙。孟冬辞觉得喘不过气,眼前发黑,身上到处都疼,直到有人抱住了她。
“阿姐!”
是林融霜。
孟冬辞缓缓偏过头,才知道自己险些摔倒,是林融霜接住了她,正伸手来探她的额头,林砚也起身来扶她。
她退后一步躲开林砚和林融霜的搀扶,自己撑着连椅的扶手站稳,看向林砚,轻声问:“是用阿娘的死做交易么?”
林砚默了半晌,方答:“还有你祖父的左相之位。
“你回京后,你祖父进过一次宫,与先帝关起门谈了一整日,具体谈了他不肯说,但他告诉我,他答应了先帝会辞官,会要我死守孟家的秘密,前提是,他的左相之位,必得一直空悬,直到你能接手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