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算这样,皇权仍没放过母亲。
暗卫围杀……
轻飘飘的四个字,将一个人的生死一笔带过。
孟家开国元勋,世代为大煜镇守四境,可龙椅上的人,想的却是如何削弱军权、如何权不旁落、如何藏匿这道孟姓贵于皇姓的圣旨、如何抹去孟家百年来的功绩、如何将这近千个冤魂镇压在那恶毒至极的八卦阵中……
她瞧不起洪辽的苛政暴政,与元珵说什么人无贵贱、皇权可覆,说什么自己的宏愿是让天下人人平等……
可大煜的龙椅下,竟也是白骨累累,金銮殿的每一块砖石,都染着孟家人的血……这便是她这五年废寝忘食,耗尽心力守着的清平盛世……
父亲为此自责数年,不惜服毒自毁,可他真的错了么?她能怨他么?怨他没有能力、看不清局势却毅然与母亲成婚?可他辞官隐居、多年自苦,就是为还母亲的真心,与母亲生死相随,母亲至死都没有怪过他,更何况,情感一事,如何能以对错相论?
还是怨祖父?怨他用母亲的性命做交易换她入朝为官?可祖父是为了在先帝的疑心中保下她的性命,她能有今日建树,无不仰赖祖父倾尽心血悉心教导。
这一局,看起来人人都错了,但谁是真的错了呢?
还有陛下,无论是伴读还是为官,陛下从来视她为挚友而非臣下,这些事,她又知道多少?
“融霜,”孟冬辞试着张口,发觉自己已能发出声音,便叫林融霜,“替我研墨。”
林融霜搀着她起身,坐到书案前,问:“阿姐要写什么,你还病着,我来代笔罢。”
“别的你都能代,这个不成,”孟冬辞强撑着笑了笑,“我要给元珵回信。”
林砚立刻站起身:“你还与他有书信往来?”
“自然,”孟冬辞握着笔,淡淡道,“要给阿娘和孟家报仇,还得靠他。”
林砚:“孟桉!”
孟冬辞对林砚的歇斯底里恍若未闻,洋洋洒洒地写了大半张纸,然后撂下笔,将信折起,递给林融霜:“给二殿下送去,让他明日将这信走急递铺送出去,记得,出大煜之前,必得走急递铺。”
林融霜看见了信的内容,立时明白孟冬辞的意思,拿了信去送,可才跨出门,便听后边传来林砚的喊声。
“冬辞!”
林融霜回过身时,孟冬辞已跌在案边,没了意识……
第123章 妃色芍药
五月初六。
姜瑜正式下旨给了新科状元穆婧时差遣,进兵部库部司,予她员外郎的权,但暂不授官,不给官印。
因为昨日,告病多日的左相孟冬辞人未来朝,但托人将一份旧档和一封折子送进了垂拱殿。
旧档是穆婧时祖父通敌问斩之后穆家的记档,上头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父母叔伯虽都因受她祖父牵连没了官职,转而从商,但为弥补她祖父的过失,她家经商所得,九分都捐了国库,用于加固当年她祖父任职时所在的边城城防。
折子上则针对穆婧时的身份单列出一条律法,若日后再有类似之事,都如穆婧时一样,先下差遣,俸禄暂扣一半,官印由上官保管,批事办差,需经上官代为盖印,为期半年,若这半年无差错,半年后便可授官,扣下的俸禄如数发还,期间若有错漏或逾矩,一旦核实,撤权外驱,永不录用。
如此,先前那些反对她进兵部的朝臣全都哑了火,炮口又重新转向了多日未曾露面的左相。
“自她回来,不是迟来就是告病,先前没去洪辽时,也不见左相的身子虚成这样。”
“告病不算大事,陛下,臣听闻,四月三十休沐那日,左相曾私闯、大闹实录院,实录院是什么地方,她到那儿去胡闹,还把陛下、把皇权放在眼里么?”
“不是私闯,”听着尤绍和高先一唱一和,站在前头的沈玉棠翻了个白眼,淡淡驳道,“左相拿着二殿下的印鉴,是奉命去找东西的,实录院到访记档上写得清清楚楚,二位是不识字么?”
“莫吵,莫吵,此事可容后,”礼部侍郎邹咏白出列上前,“陛下想是已经看过老臣昨日递上去的卷宗了?”
姜瑜垂眼看他,算是默认。
“经核查,那十三人的卷子,确实少了复考一道,可当年负责审阅这十三人试卷的两人,一个在会试结束不久便染了重病,一个在四年前也辞了官,老臣打听过了,此人一次外出闲游时不慎坠江,已经没了,其中始末确实无从考证,”邹咏白道,“这十三人中,余下的十二人皆落了榜,如今在朝的,唯左相一人。”
姜瑜嗯了一声,问:“邹卿的意思,是左相涉嫌科考舞弊么?”
“凡事应有实证,老臣不敢断言,”邹咏白躬身回道,“但我朝科考舞弊一向查得极严,左相身为百官之首,更应以身作则,老臣以为,复考上下虽有初考和详定,但这一道也必不可少……”
邹咏白话未说完,身后便有一人接道:“少了复考一道,按律该成绩作废。”
说话的是五月初结束丁忧,昨日才归朝复职的礼部尚书仇远。
仇远已近花甲之年,是先帝时的老臣,平素少言寡语,一张无私铁面,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按律办事”。
若成绩作废,那孟冬辞后边的授官,现在的左相之位,便都成了笑话。
因此他一开口,后边私语声顿起。
“仇尚书,”身后,沈玉棠接过话,禀道,“下官以为,阅卷少了复考一道,非考生之过罢,您才回朝,不知事情始末,一句成绩作废,可知其中牵涉多少人,多少事?”
“沈侍郎说得不错,”邹咏白被方才仇远这一声吓得一哆嗦,他也不是真想得罪孟冬辞,见状忙接上话,与姜瑜禀道,“当年负责左相试卷的阅卷人虽已不在,但余下的人都还在任,老臣以为,不如将孟相当年的试卷,与当时与她名次相近十几二十个人的试卷重新糊名,重新四道审阅,若审阅过后,左相成绩未能高居榜首,再说作废也不迟。”
“此事仍由礼部去办,邹卿知道事情始末,便不另托他人了,”姜瑜点头,又看向仇远,“仇卿,你也一起,多留心。”
仇远与邹咏白一道应声,各自退下。
“另有一事,”尤绍又开口,“前日,皇城司的一个亲事官在急递铺截获了一封要送出泓都的信,上边竟明目张胆地论起了洪辽国政,大到如何治国,小到京城兵防,事无巨细,信的最后,竟还颇隐晦地与洪辽皇帝讨上了兵权,人在大煜,却觊觎洪辽兵权,这是要反么?实在是胆大包天!”
这话一出,好些朝臣都变了脸色,纷纷问信在哪儿。
尤绍禀道:“皇城司将信截下后,于昨日下朝后送到了尚书省,信没有署名,但臣等看过后,觉得那信的笔迹,与左相的字迹有些相似,事关重大,臣等不敢断言,故将这信带来,请陛下过目。”
姜瑜朝文心点头,文心便下去,接过了尤绍手中的信。
展开信,姜瑜一打眼便认出了孟冬辞的字迹,因而问尤绍:“皇城司是在哪儿截到这信的?”
“回陛下,”尤绍禀道,“是在城外的急递铺,走的是北路,说是要送到新崖平娄中间,大煜最北的急递铺。”
“有本事与洪辽新君论治国之道、要兵权,”姜瑜淡淡道,“送个信,却要走最容易被发现的官驿,尤卿你说,这人是真傻还是装傻呢?”
尤绍被姜瑜问得一怔:“……臣不知。”
姜瑜握拳挡在唇边轻咳,顺带着垂眼遮去了眼中的笑意。
“但左相那手字,也是着实难仿,”少顷,姜瑜又开口,“尤卿,待会儿你到垂拱殿,朕有差事要交代。”
尤绍面露喜色,立刻应声:“是。”
尤绍退下后,一直不曾出声的嵇孺睁开眼,打了个哈欠,看向姜瑜:“孟相不在这些时日,老臣代她处理了不少事务,看过一些她写的字,陛下不妨将信给老臣看一眼。”
姜瑜将信递给文心,示意她拿下去。
文心接过,垂眼看了,立时略带惊诧地看向姜瑜。姜瑜朝她缓缓眨了一下眼,神色未动。
嵇孺接过文心手里的信,举在眼前,一会儿拿远一会儿拿近,颠来倒去地看了半晌,方煞有介事地捋着长须开口:“像是有些像,但能仿左相字的人,也不是没有。”
朝中静了片刻,传来一连串的叹气声。
“其实诸位也是多虑,”嵇孺将信交还给文心,漫不经意地开口,“孟相祖上世代清流,自入朝后又功绩斐然,如今已位极人臣,绝无可能与叛国通敌沾上关系的。”
孟冬辞的身世是先帝下过明旨不可私谈的,一向是知道的人不敢说,不知的人不敢问,因而这话一出,下头霎时鸦雀无声,姜瑜垂眼,淡淡睨了嵇孺一眼。
嵇孺像是一下没了困意,拍着脑门道:“哎呦,老臣失言,失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