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153)

  下了朝,姜瑜去换个衣裳的工夫,尤绍已到了垂拱殿。

  “尤卿应该知道朕找你来是何事罢。”姜瑜在案后坐下,示意女侍给尤绍奉茶。

  “一是你说左相大闹实录院一事,她确是替二哥办事,看见了些历年冤案,想带走核查,侍卫不知始末,才与她起了冲突,此事不大,她现下病着,朕不好追究,”说罢,姜瑜顿了一下,才又开口,“第二件,尤卿作何想,朕听听。”

  “臣不敢胡猜陛下深意,”尤绍接过茶谢恩后,低声道,“但总归是与这封来历不明的信有关。”

  “尤卿也说是来历不明,”姜瑜抿了口茶,搁下茶盏,“就算笔迹相似,也不能算是实证。”

  “那陛下的意思……”

  “此事既是皇城司的察子发现的,仍旧交由皇城司,”姜瑜看向尤绍,“左相的府外一贯冷清,茶摊食摊若是多些,总归是热闹的。”

  尤绍闻言,立刻躬身:“是,臣这就去办。”

  “这个尤绍,可也太心急了,”在殿门口看着尤绍走远后,文心方捏着一张纸进殿,顺手掩上了殿门,“孟相这回,没有提前与陛下商议罢。”

  “先斩后奏,这个孟桉……”姜瑜叹道,“我只能将计就计,把尤绍推到前边去了。”

  “方才殿上,真吓了我一跳,”文心垂眼轻笑,“孟相虽是仿陛下的字写的这封信,但都是陛下和孟相少时的游戏,外人看来,这笔锋走势,活脱脱就是孟相亲笔。”

  “换种法子知会我,算她还有良心,”姜瑜轻笑,将那封孟冬辞仿她的笔迹写给元珵的信折起,“她先前与我说了她的计划,我觉得她会因此遭罪,没答应,她近来也就没再提,不想她竟直接开了戏台,文心,你说她此番病这一场,和实录院中她带走的东西,有多大关系?”

  文心摇头:“但孟相病情加重,确实是她父亲去过之后。”

  “她可是孟桉,究竟是什么事,能叫她承受不住病了一场,”姜瑜指尖轻叩桌案,抬眼问文心,“你拿的什么?”

  文心将纸展开递到姜瑜手边:“二殿下差人送来了孟相的脉案,还特地说,孟相不想见人,不要人去瞧她。”

  姜瑜看过,叹道:“她都病糊涂了,说的话能听么?叫太医多带些药过去瞧。”

  *

  自那日没守住心神昏倒后,不知是不是当初在洪辽的耳伤没好利索,孟冬辞只觉醒来后耳边便趴了只蚊子似的,嗡嗡的响,身上又没力气,便一直卧榻歇息,时睡时醒,醒了也不愿意睁眼,更不愿与人说话。

  实录院中看过的那些纸,母亲的死因、外祖的生平、余下孟姓之人被涂去的名字,一直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挥之不去。这是她自母亲死后,第一次觉得看不清前路。

  如果困住她的是真正人无贵贱的清平盛世,为了百姓殷切的期待,她甘愿被困住,可上千条人命横在眼前……如果自己的骄傲,连中三元、百官之首……都是祖父与先帝的交易,她还剩下什么?

  那天父亲每说一句,她便觉得身上疼一分,元珵说得对,她也是个人,不是真的被供在神龛里的神佛菩萨。

  人人都要她救,人人都以为她站在山巅,可如今她一抬头,才知道自己一直站在深渊里。

  时至此刻,她才终于明白父亲为何要自毁。

  不是懦弱,而是解脱。

  思绪百转千回,迷迷糊糊的,孟冬辞忽然觉得周身有股子难闻的药香,费了好大的劲,才掀开重逾千斤的眼皮。

  一睁眼,果然见姜珣皱眉站在榻边。

  “起来,”姜珣朝她伸手,“什么事不能解决,非要缩在此处自苦?”

  孟冬辞不想应声,借着姜珣的力坐起身,问:“融霜呢?”

  “外边偷着哭呢,”姜珣将矮柜上的药碗递给她,“你不吃药,不看郎中,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她这几天,那眼睛就没好过,一直肿着,孟桉,我懒得管你怎样,但我心疼她。”

  孟冬辞听了这话,便伸手接过药碗,手腕软绵绵的,她强撑着将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便觉得翻江倒海的恶心,强咽下那口药后,便止不住的干呕。

  “你做什么!”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林融霜一把将姜珣拎开,在榻边坐下扶住孟冬辞,“阿姐吃不下药,你做什么逼她!若是吐了,早上好不容易吃的粥又白吃了。”

  “昭平叫太医过来了,候在院外,”姜珣叫林融霜扔的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接过林融霜自孟冬辞手里夺下的药碗,轻叹,“这药不是给她治病的,都是益补之物,你瞧瞧她的脸色,吃粥能吃好么?”

  “别叫陛下费心了,”孟冬辞有些坐不住,倚着林融霜的力,朝姜珣扯了扯嘴角,“你来的正好,我还有一封信,想你帮我送出去。”

  “你多顾着你自己罢,”姜珣拎过一把交杌在榻边坐下,伸手给林融霜擦眼泪,说,“你那封信应该已经被截下了,方才我去接太医,见你府门口有好几伙人鬼鬼祟祟。你想以自己为饵,可病成这样,就算钓起了大鱼,能经得住他们的咬么?”

  林融霜拍开姜珣的手,自腰包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递到孟冬辞眼前:“阿姐,爹起了个大早,东厨里折腾一上午,给你制了蜜饯,你瞧,外头裹了厚厚一层糖壳子,肯定很甜,你吃一口,好不好?”

  孟冬辞看着,轻轻摇头,捻起一颗塞到林融霜嘴里:“我实在吃不下,你替我尝尝罢。”

  林融霜咬着蜜饯,伸手去理孟冬辞有些乱的长发,眼圈儿又红了:“阿姐,你快些好罢,我害怕。”

  “不怕,病去如抽丝,太医不是也说没这么快么,”孟冬辞抬手捏她的脸,“将今早我写的那信,拿给二殿下看看。”

  说罢,转向姜珣,说:“这封信不走急递铺,还没蜡封,你看过后,帮我送到元珵手里。”

  林融霜自枕下摸出那封信,抽抽噎噎递向姜珣:“按阿姐说的做,若是送不到,往后别来见我。”

  姜珣看着信封,没接,抬眼看向孟冬辞,冷声道:“孟桉,你给我没蜡封的信,是觉得我会疑你?咱们打小一块儿长大,我和昭平拿你当亲妹妹,你病了一场,良心都病没了是么?”

  “啪”,林融霜用力往姜珣手背上抽了一巴掌:“谁许你这样和阿姐说话!”

  姜珣吃痛皱眉,却没像往常一样哄林融霜几句。

  孟冬辞瞧出他真动了气,仍垂下眼:“我现下周身狼虎环伺,合该公私分明。”

  姜珣看着她,淡淡问:“实录院里,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其实没写几个字,但他定然盼着,”孟冬辞不答,拿过信拆开,取出一支花和一张字条,顾自说,“前日双姨折来一支芍药,妃色染着一点白,我瞧着好看,给他也看看。”

  展开的纸条已递到眼前,姜珣避不开,看见了上边的字。

  “一切如常,勿念。”

  第124章 茶楼异响

  泓都城,径山街东的一家门可罗雀的茶楼,二楼雅座里,一道丝毫不透光的木雕屏风后,一个戴着席帽的人,手里拿着一只黑釉描金的海碗,手伸出窗外,正接外头的落雨。

  不多时,一个着鸦青便服的男子掀开雅座的竹帘,探头往屏风后瞄了一眼,在屏风前坐下,笑道:“楼下便看见先生伸手接水,无根水煎茶,您好雅兴。”

  屏风后的人撂下手中海碗:“尤郎中,你迟来了足有一炷香的时候。”

  “对不住,对不住,”尤绍忙赔笑,“有个不大好的消息,怕听错了耽误先生的计划,下朝后细问了始末。”

  被称作先生的人将碗中水倒进盖着一层细绢的小铜壶,转而去碾茶,没应声。

  小铜壶的盖子上绑着一条细绳,细绳往上连到窗框下挂着的一串铜铃上,水开鼓起壶盖,带着铜铃细细碎碎地响。

  尤绍讪讪一笑,自个儿接话道:“先前您给的左相试卷少复考一道的证据,我一早买通邹咏白的车夫,放进了他的马车里,可邹咏白这老匹夫一辈子谨小慎微,胆子没老鼠大,单翻卷宗核实就花了快两个月,故此没赶在她回京前坐实此事,她这一回京,给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吃了定心丸,手脚不好做了,只能按部就班。”

  “怎么?”‘先生’的声音压得低,隐在铜铃响里,“试卷核完了?”

  “是,先与二十个同届考生一道糊名誊录,重新过了四道审阅,后又捡出同届殿试的十五个考生,再走了一遍四审,”尤绍小声道,“阅卷人都是陛下亲自指派的人,这其中做不得假,她仍是……榜首。”

  屏风后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铜铃响和石碾碾碎茶叶的咯吱声。

  尤绍等了片刻,见对面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连忙又道:“先生莫生气,陛下不是已经叫我在她府外安插眼线了么,探子回报,说她府中在那封信后只静了两日,之后陆陆续续采买了好些箱笼瓷器之类的物件儿,眼见是等不及了,正想别的法子给那洪辽小皇帝送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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