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她再往外送信,探子当即就能截下,证据确凿,她便无从抵赖了,更何况,陛下这些年将她护得什么似的,这不也起了疑心么?”
“阅卷之事,不必放在心上,那本是当年的一道疏漏,如今翻出来,也不是为了将她掀下相位,不过是略拨弄她在百姓心中的位置罢了,勉强能算这一局的前锋,”‘先生’将两个木盒自窗边推过屏风,轻笑,“这两个,一个是阅卷这件事的酬劳,另一个是盯着她寄信的定金,尤郎中收好,余下打点所用,现下应该已经送到了尤郎中府上,若此事落成,陛下下旨定罪,城北的布行和酒楼,也归尤郎中。”
尤绍伸手将两个木盒拿到眼前,打开其中一个,立时眉开眼笑:“多谢先生,尤某定尽心竭力。”
对面再次静下来,连铜铃的响声也渐渐停了。
尤绍见状起身:“那尤某告辞了。”
铜壶被拿起,带着铜铃又响了一声,‘先生’的声音传来:“恕不远送。”
自窗户看着尤绍走远后,‘先生’掀起席帽,回过身,将手边点好的一盏茶双手往后边的帷幔处递去。
一只布满皱纹的手自帷幔中伸出,接过茶盏,喝了一口便放下,懒懒道:“三十余年了,即便是无根水,我仍喝不惯大煜的茶。”
“父亲说得是,”‘先生’笑道,“大煜的水总是有股子泥土味儿,种出的茶也一样,若此番事成,咱们就能回故土了罢。”
身后的人没有应声。
‘先生’又道:“说起来,父亲,您觉得,元戎是真的死了么?”
“丧一发,真死假死都成了真,”身后人淡淡道,“死了也好,他将我丢在大煜三十余年,把我当作一口破钟,有事才想起来敲一敲,没了他,咱们父子回去,收拾了元珵那不成器的小子,将洪辽改天换日,只要皇位上的人还是姓元,连谋反都算不上。”
‘先生’应是,绕到帷幔后,压低声音:“还有一事,探子来报,那位卫观学,今日早膳后出了门,看方向,是去了孟府。”
“她知道的事,现如今也只能往孟冬辞身上扎钉子了,没什么要紧,”帷幔后的人眯了眯眼,“不过她也是命大,当年宣浍水患,我的人将她推入急流,眼见水没了她的头才走,竟也没淹死她。”
*
与此同时,孟冬辞府中,林融霜与褚双正在门口拒客。
来人是才派了差遣不久的兵部库部司员外郎,穆婧时。
“林将军,”穆婧时朝林融霜躬身,“我只想亲口谢过孟相,你瞧,我这些礼没一件金银之物,都是我自己做的一些小玩意,是份心意。”
“穆员外郎,”林融霜躲开她的礼,“我已不在军中,现下白身一个,为防给阿姐招祸,往后不能这么叫了。”
“若不是林……姑娘当年带着六千步兵挡在城门前,击退来犯的敖朔人,我大约也没有命进京科考,”穆婧时道,“孟相病中仍在操劳我授官之事,如此恩情,我理应当面谢过。”
“你能高中榜首,得陛下看重,是你自己才学斐然,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这是阿姐的原话,”林融霜将方才穆婧时塞到她手中的一只竹篮塞回去,朝她眨眨眼,低声笑道,“她好面子,因在病中,模样不大好看,所以不爱见人,她一向喜欢这些雅致玩意儿,这个,你等她好了,再亲自过来给她,她定然开心。”
听林融霜如此说,穆婧时这才跟着笑了,告辞离去。
直到穆婧时转过街角,身后的马车车帘方缓缓掀开,里面的人笑问:“她不爱见人,那我改日再来罢?”
“卫观学,”林融霜忙走下台阶,到马车边将她扶下来,替她撑着伞,“您别寻我的开心了,若是阿姐知道我没让您进,要骂我的。”
“我受你们父亲所托,来探她的病,”卫晞与林融霜一道往里走,又回身与褚双笑道,“你们府中今日可有做点心?我早膳都没用多少,就等着这一口。”
褚双笑着应声,往东厨去了。
孟冬辞本披着衣裳在案前写字,听见林融霜与卫晞的说笑声,忙将手边正写的信塞到一沓宣纸下,系好衣带起身相迎。
“老师,”孟冬辞拱手行礼,“落着雨,您还折腾这一趟,定然是我爹去找您了,回头我说他去。”
“他这两日天天到我那儿愁眉苦脸的坐着,也不说什么事,”卫晞抬眼打量孟冬辞,“我嫌他烦,等不得雨停了,更何况你这脸色,我若再不来,你怕是还得多病好些时日。”
“已经好多了,”孟冬辞搀着卫晞坐下,“待会儿宫里太医要过来诊脉,老师听了太医说,便知道我没扯谎。”
这头才坐下,褚双便拎着食盒进来:“姑娘近日胃口都不好,点心没备多少,今儿只做了枣茸酥饼和栗子糕。”
卫晞故意叹道:“今日特地支开倚云,想着到你这儿来一饱口福,原来你这里不是日日都有杏仁糕。”
孟冬辞伸手接过食盒打开,掰下半块儿栗子糕递给卫晞:“改日我做了,叫融霜给您送去。”
“冬辞,”卫晞接过栗子糕,问,“你可知我为何单单喜欢你府中的杏仁糕?”
孟冬辞摇头。
“你的杏仁糕,是谁教你的?”
“是我娘,”孟冬辞答了,这才反应过来,“老师与我娘……认识?”
“岂止是认识,”卫晞看着手中的栗子糕,轻叹,“你只知我和你祖父是忘年交,却不知我与你娘,是自小一起长大的。”
孟冬辞猜到卫晞要说什么,没有接话。
“你袖口蹭了墨迹,案上却什么都没有,你方才在写的东西,不能叫我瞧见?”卫晞吃下那半块栗子糕,这才抬眼问孟冬辞,“听说二殿下今日一早回宫等阅卷之事出结果,这会儿你已经知道了罢?当之无愧的榜首,你看,就算没有你祖父为你筹算,没有先帝的旨意,以你的才学和眼界,这左相之位,也会是你的。
“你不见穆婧时,无非是不想她这个颇有争议的新官,沾上你满身的脏水,但冬辞,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她选择这个时节来你府上求见,是在告诉你,她是信你的。
“一个与你从未见过的人都信你,朝中那些与你共事多年的同僚,又怎会不知你人品如何?”
孟冬辞垂着眼,将一盏茶递过去,却仍未开口。
“孟家的事,是大煜历代皇帝没有开国皇帝的心胸,积怨攒到先帝那一代,撑不住塌了屋顶,此事人人都有错,唯独你没有,何须你自苦?”卫晞没接孟冬辞的茶,直接问道,“今日已是十七,你歇了也有半个多月了,打算什么时候归朝?”
“老师,”孟冬辞仍不答,搁下茶盏站起身,垂首反问,“陛下继位后,曾不顾朝中反对,执意裁撤御史台,可在那之前,先帝已下过旨,不许御史台风闻奏事,所以,裁撤御史台也是先帝的意思罢?”
“是,当年孟家……其中有御史台一力推动,先帝不愿承认这个过错,将一封圣旨留在我处,叫我在他身故后寻时机送进宫,叫陛下来做,”卫晞答,“那时你才任左相不久,御史台正是不安分的时候,我便选在那时,将遗旨送进了宫。”
孟冬辞默了少顷,问卫晞:“那老师觉不觉得,如今朝中的一些人,和当年御史台的做法有些像?”
卫晞闻言看向书案的方向:“所以,你方才在写的,还是要给外边人截去的信?你想以身为饵,借此机会彻底除去朝中的内应?”
“我受祖父教诲,承老师所学,不敢在朝中逢乱时自轻自贱,不回朝,确实是身子没好透,气力不济,”孟冬辞点头,轻声道,“诚如老师所言,旧事对错难追,孟家与皇家的恩怨非瞬息可解,但朝中乱局若生,天下必将大乱,我在祖父灵前立过誓,此生只做大煜忠臣,所以无论如何,该做的事我都会做完,老师,我的局落子未完,现下时机未到,再等等罢。”
卫晞瞧着孟冬辞神色,心中生出些不好的猜测,正要开口,便听见褚双在外边叩门:“姑娘,太医到了。”
林融霜开门将太医让进屋内,因外头雨大了些,太医又急匆匆地,裹进来一股子潮气,引得卫晞连咳几声。
“老师这病,这么些年不见起色,”孟冬辞与太医道,“我今日好多了,烦请您先给老师瞧一眼罢。”
太医应声,转而去给卫晞搭脉,问:“我见卫观学咳声弱,气短,唇白面红,这咳疾,可是因溺水落下的旧症?”
“是,”卫晞撤回手,放下衣袖,“早年太医院已下了定论,治不好,现下吃的药都是缓解,不劳你再费心了。”
“耽搁了,”太医叹道,“若是当时就治,不会落下如此大的病根,我多句嘴问问,卫观学当年,为何没有及时诊治?”
太医如此问,孟冬辞也看向卫晞,一眼看见她面上瞬间隐去的神伤。
卫晞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只答:“当年不少百姓为水患所困,我奉命督办,顾不得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