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156)

  画的是别院,孟冬辞白衣高髻,手里拿着一支与她随信送来那支差不多的妃色芍药。

  画完,他又将元睿的画像描下一张留着,方将孟冬辞的画像仔仔细细贴到了那元睿的画像上,将原本他的那张像,盖得严严实实。

  彼时天已蒙蒙黑,元珵将画像交给陆羽:“今日便想法子送出去,越快送到她手里越好。”

  “好,”陆羽接过,走到门口又折身回来,问,“你有把握这人就是嫂嫂说的内应么?”

  言外之意,若不是,你不是给她添乱么?

  “我又不是孟桉,事事都能运筹帷幄,当然没把握,”元珵苦笑,“但好不容易有了点眉目,先送出去,若真能帮上她,她或能少费些心神,这画像到她那里也要些时日,这期间,咱们可以再找别的。”

  陆羽点头,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却迟疑着不肯开口。

  元珵一抬眼见他还在,皱眉问:“又怎么了?”

  “如果这人真是元戎说的内应,嫂嫂的母亲,外祖,她的家族,可能都因他而死。”

  “你怕她恨我?”元珵失笑,“上回元戎面前,你不是还说她不会的么?”

  “不如我自己去送,”陆羽看向手里的卷轴,“若真是他,我直接替嫂嫂杀了他。”

  元珵眼底笑意渐深。

  “知道了,”陆羽转身往外走,“嫂嫂自有算计,不能去给她添乱。”

  陆羽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屋内只剩他一人,元珵垂眼看着指尖蹭上的一点墨迹,轻叹:“孟桉,无论如何,但愿你能记得顾惜自身。”

  *

  送走了卫晞,孟冬辞站在窗前,出了将近半个时辰的神。

  难怪老师书案上那只白玉镂花笔筒她觉得眼熟,原来是先帝有一只一模一样的,现在摆在姜瑜的案上。

  老师曾与先帝有情,可先帝后来又与先皇后宋娮成了婚,二人感情也是极好。

  那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曾听祖父说,老师当年名扬天下,一身傲骨,说朝堂皆是算计,她可为谋士,不做朝臣,要云游天下,看遍大煜大好山河。

  那时,她尚且不是官身,与先帝应该还未闹翻。

  后来老师入朝,是因为嵇孺冒领他人身份,朝中为能不能给他授官的事吵了好几日,是老师站出来,劝先帝摒除身份之见,先帝便以此为掣肘,给老师一起授了官。

  先帝的心思不难猜,他是怕老师真去云游天下,耽误与他谈婚论嫁。

  一句授官,能得一介才女尽心辅佐,又能困住他的钟情人,这确实是先帝的行事作风。

  也是因此,老师操劳半生,又因病难行,后半生都被困在了泓都城。

  老师总不愿意提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都是她的私事,孟冬辞不好深问,但能叫老师与先帝闹翻,真的只是政见不合么?这其中,究竟是有什么误会?还是什么人从中作梗?

  想到此处,孟冬辞忽地抬眼。

  此事既是因嵇孺而起,那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其中始末了。

  她看着院中因端午挂起用来驱邪避疫的艾叶菖蒲,眼中闪过一丝暗色。

  这些时日,她翻来覆去地想,先帝虽多疑,但看他又是八卦阵又是金玺符文镇压,定然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心里打怵,可孟家上千口人的性命,不是一日两日的布局,也绝非一念之差可成。

  加之老师说,先帝留了旨意定要裁撤御史台,那有没有可能,当年的事,有御史台一力推动?

  御史台没了,可现如今,以尤绍为首的尚书省活跃太过,那帮人前两年被她收拾过后,都知道她睚眦必报,一直缩头缩脑,但自她回朝后,却不惜破绽百出,一味攻讦,如此急切,不像是寻常党争,更像是为人驱使、催促……

  当年的御史台,如今的尚书省……

  他们背后,是什么人在暗中操纵?

  孟冬辞隐隐觉得,只要能查清此事,她棋局的缺口,便能补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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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孟冬辞和元珵有关大煜有人替考做官的交谈,指路13章[比心]

  第126章 闲庭旧事

  “阿姐,”林融霜端着药碗推门入内,一进屋,见孟冬辞正站在窗前给自己搭脉,忙问,“怎么了?是减了两味药不舒服么?”

  “有些,今日太医再过来,你记得帮我要张新方子,”孟冬辞接过药碗,垂眼看着发黑的药汤,皱眉,“我得瞧瞧,他减去的不会正巧是甘草罢,可也太苦了。”

  正好从外头进来的林砚接上她的话:“良药苦口。”

  孟冬辞让开位置:“爹,坐。”

  “早膳都还没用,就让融霜把我找来,”林砚在连椅上坐下,“想着来就来罢,到你这儿好歹能吃上一口鸿门宴,早膳呢?”

  孟冬辞也坐下,自小几上取了只木勺,轻轻搅碗里的药:“前些时日我病着,端午也没过好,双姨新包了粽子,待会儿送过来,太医嘱咐我的药需得早膳前用,委屈爹饿一会儿了,正好,我有些旧事,想了一圈,还是问爹最合适。”

  林砚叹道:“我将你老师请来,你想知道的,早该问全了才是。”

  “从前我只知老师和爹、祖父都是好友,却不知原来老师和娘竟也是一起长大,可见爹还有事瞒着我,”孟冬辞说着,将手边木盒下压着的两张纸推过去,“上回那封信已被皇城司截下送到了陛下手里,余下这两封,爹瞧瞧,我什么时候送出去好?”

  林砚垂眼去看,吓得险些自连椅上跌下去。

  “元珵。

  我曾为新崖北榷场制定新策,关要有三。

  一,市易司专人照管,直隶中枢,绕开地方盘剥;二,抽解定额,十取其一,详期可预;三,以度牒、盐引折兑,岁入能倍增。

  而洪辽边城泉观榷场之弊,在于多为权贵垄断,税制不明。

  若你有意革除此间积弊,此制可为镜鉴。

  因大煜从前并无此种忧患,新制虽成,但始终未能大展拳脚,且有守旧一派,至今视边贸及此制为疥藓之疾。

  若洪辽试行见效,或可反推我朝变革。”

  “元珵。

  新政之要,在财用充足。我回朝后据新录推演,去岁东南漕粮抵京,计三百万石,然四境诸军及各边州赈济,岁耗约二百五十万石,余粮仅足京师三四月之需。

  此数虽公开载于册簿已久,然关联重解,方见危机。

  故我力推新政于江淮,粗略估算,岁末能增息钱十五万贯,专用于边军之资。

  此乃以财养战,洪辽若求长治,不可全赖金矿、竭泽而渔,可效仿此制,思开源之道。”

  “孟桉!”林砚捏着两封信起身,四处寻火要烧,“上回的信说得笼统,尚书省难抓你的错处,这两封,把大煜新制、财力、边军的底全交代了,把国本私授敌国,你可知是什么罪名?这两封信一旦被截,往后你怎么辩驳?拿什么辩驳!”

  “爹只管烧,”孟冬辞仍垂眼搅着碗中药汤,“反正我这里还有誊录。”

  林砚定定看了她半晌,方捏着信坐回去,长叹一声:“爹知道你与陛下情谊颇深,笃定她会信你,就算进了牢狱,她也能保你无虞,但冬辞,朝中局势瞬息万变,只她一人信你,未必能保得住你。”

  “所以,这便是我今日请爹过来的目的了,”孟冬辞这才抬眼,轻笑,“爹多多替我解惑,我的棋局,才能少出纰漏。”

  见林砚不解,孟冬辞收起笑,接道:“我想知道,老师与先帝明明有情,为何先帝另娶他人,其中,是否有人作梗。”

  林砚惊道:“她连这个也与你说了?”

  孟冬辞挑眉。

  林砚指了指她手中汤药:“把药吃了我再说。”

  “还烫,”孟冬辞听了,反而把药推远,“爹说完,正好晾凉了。”

  “也不是什么要命的秘辛,”林砚白了她一眼,“犯不着用这个威胁我。”

  见孟冬辞全然没有将药碗拿回来的意思,林砚又叹一声,这才说:“你应该知道,闲庭当年入朝,是因为想保冒名科考的嵇孺。嵇孺当年锋芒毕露,见解独到,确实是难得的人才,不只你老师,你祖父也觉得若因身份之见将此等人才逐出朝堂,是有些可惜,但你祖父仍然选择旁观此事。”

  孟冬辞接道:“是因为祖父知道,先帝多疑,这样的人固然堪用,却极有可能养虎为患。”

  “是,所以他劝过闲庭,但‘贤才不论出身’的科考新制本就是闲庭提的,且嵇孺的身份彻彻底底清查了三五遍,除去原籍不明,确实没有任何问题,当时的她,没有理由不为嵇孺说话,”林砚道,“当时先帝正想与闲庭谈婚定礼,行立后大礼,闲庭却说她想外出闲游,看看没见过的山河景致,回来再说婚嫁之事。

  “你也知道,朝中一直有守旧老臣,先帝继位数年,后位久空那些老臣定然要跳脚,先帝对闲庭用情颇深,便以允诺嵇孺入朝为交换,让闲庭接了他的授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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