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157)

  听到此处,孟冬辞轻笑一声:“一人用情颇深,便要将另一人困在身边?爹,这话不大中听。”

  林砚抬眼:“他是一国之君。”

  孟冬辞:“元珵也是一国之君。”

  林砚:“……不是人人都有你这样的好运气,能碰上这样千年难遇的情种。”

  林砚话音落,一直坐在孟冬辞身后认真听他二人说话的林融霜扑哧一声笑了:“爹这话错了,元珵碰上我阿姐,才是万万年行善才能攒下的功德。”

  “你也别笑,”林砚白了林融霜一眼,“你也是好运气,碰上二殿下,堂堂一个皇子,整日窝在这小院子里给你洗手做羹汤。”

  林融霜顶嘴道:“皇子怎么了,我还曾是将军呢,再说我又没逼他,他的手艺远不及咱们府上的厨子。”

  说罢,便钻到孟冬辞怀里,躲开林砚的注视。

  孟冬辞笑着将林融霜揽到怀里,才又问:“后来呢?”

  “后来嵇孺入了朝,闲庭也入了朝,闲庭进了户部,嵇孺被先帝搁进了工部,当时的工部尚书和工部侍郎,正督办太庙修缮,说来也巧,嵇孺进工部没一个月,那眼看要修完的太庙因为一场飓风塌了,这两人全砸死在了里边,工部无人照管,当时包括嵇孺在内的好几个人,都举荐闲庭暂管工部,这个担子,便落到了她的身上。

  “闲庭既成了嵇孺的上官,少不得要见面议事,一来二去,嵇孺便对闲庭动了情,先帝与闲庭的感情是私事,他大抵不知,便大张旗鼓地去闲庭府上求亲,”林砚又叹,“先帝这人心思重,因此动了气,与闲庭大吵一架,寻由头停了她的朝,也是为了她与嵇孺见不上面。”

  孟冬辞接过话:“老师风骨铮铮,定然会因此事觉得受了先帝折辱,是不是?”

  “是,”林砚点头,“所以先帝令她停朝的第四日,她便书信一封,与先帝断了情,先帝也在气头上,没过几日,便另娶了先皇后宋娮。”

  “老师当时已是官身,身上重担卸不去,就算没与先帝成婚,还是被困在了泓都,”孟冬辞眼中有厌色闪过,转而又问,“可就算这样,老师也犯不着为此自苦,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之后就是咱们家的事,先帝将你外祖软禁宫中,闲庭听说后,几度入宫相劝,她的本意是怕先帝误入歧途,但先帝却以为,她求情,是因为她与你娘的私交,”林砚答,“因此,闲庭与先帝再生嫌隙,正逢宣浍水患河道修缮,便主动请命出京治水,不想却在宣浍落了水,回程气力不济,又染上了瘟疫,落下一身的病。”

  孟冬辞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皱眉道:“爹,你也觉得,老师落水,是有人故意为之,是不是?”

  林砚没应声。

  林融霜自孟冬辞怀里抬起头,嘟囔道:“定然是先帝见卫观学知道他丑恶行事,想灭卫观学的口。”

  林砚的神情里,孟冬辞已然看见了答案,她至此才明白,老师对此缄口不言,也是觉得自己当年错看了人,觉得难以启齿。

  可先帝此人,固然多疑,也是实打实的胆小,不见得真会如此心狠。

  所以,构陷孟家,推老师落水,都是有人在背后推动,加之元戎和瞿众知道她母亲的真正死因,那么有没有可能,这些,都是洪辽内应从中作梗?按时候来算,这人在大煜至少待了三十年……

  元戎为何会将自己的内应搁在大煜这么久?以他的多疑,他不怕这人干脆叛了洪辽么?

  孟冬辞阖眼,将朝中之人重新想了个遍,在朝三十年以上的老臣并不多,且好些都是看着她入朝,都算是前辈,包括……嵇孺。

  她之前也想过很多人,怀疑过很多人,却从没怀疑过老师力保入朝的嵇孺。若是不知老师和先帝的旧故,这人怎么看,都是个安守本分混日子等着到岁数致仕的老糊涂。

  可当年太庙坍塌,老师暂管工部,真的是意外么?

  “爹,”孟冬辞开口,“我在洪辽时亲眼见过元戎的苛政,但直到最后他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认为,皇权就是天,有人想要违逆,便是逆天而行。”

  林砚反问:“你想到了什么?”

  “开国女帝留下的圣旨,在大煜人眼中是至情至性,可若是换成洪辽,以元戎的眼睛来看呢?”孟冬辞反问,“爹以为,我做这些,只是为了在朝臣面前自证清白么?”

  林砚:“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要查清究竟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两封信,是鱼饵,也是棋子,爹,女儿再嘱咐您一次,无论近日发生什么,宫里下了什么样的旨,我出了多大的事,都请您沉住气,”孟冬辞将林砚放在小几上的信收回折起,递给林融霜,又将木盒往林砚面前推过去,说,“若孟家旧故真是有人在其中推动,那这人想要的绝不只是搅乱大煜这么简单,新仇旧恨,此番正好一起清算。”

  林砚摇头:“只你一人,现下是腹背受敌,莫说清算,就是自证清白都是难上加难,二十多年旧故,就算查清了,你能如何,先帝已故,难道还能将他的错处昭告天下?”

  孟冬辞指尖轻叩木盒,不答。

  “你别忘了,如果天下都知道先帝做错了事,那你祖父和先帝的交易便也要大白天下,你的左相之位,就是来路不正!”

  孟冬辞只笑:“爹都说了来路不正,若真到了那一日,一个来路不正的左相之位,在孟家千口人的性命和大煜国泰久安前,又算得上什么?”

  林砚:“孟桉!”

  “爹饿了罢?”孟冬辞揭开木盒的盖子,从里边拿出一只粽子。

  林砚:“?”

  “双姨早就送了来,我病后健忘,一时没想起来,蜜枣的,爹最喜欢的,”孟冬辞将粽子剥好递过去,“事情说完了,您正好多用些。”

  第127章 一‘像’双关

  五月十九,朝会散后,工部尚书房弼撑着伞慢悠悠踱出宫门,上了自家的马车,外头落着雨,他听着雨滴砸在马车棚顶的声响,阖眼养神,迷糊中觉得马车似是颠簸了两下,本想查看,可转瞬又没了动静,因而作罢。

  待再睁开眼,才发觉车已停了,房弼打着哈欠掀开车帘,一抬头,见自家门口的匾额改了姓,姓孟。

  房弼使劲儿揉了揉眼,再抬头看,仍姓孟,他这才发现,这宅邸比他家的大上不少,赶车的车夫已不见踪影。

  身后传来个女子的声音:“房尚书醒了。”

  房弼下了车,一回头,见马车后钻出来个一身柿色劲装的小姑娘,高高束起的头发被淋得正往下滴水。

  “你是……”房弼想了半晌才想起她是谁,“林将军?”

  “早不是将军了,”林融霜笑道,“您老莫给我招祸,叫融霜就成。”

  房弼指了指脑袋顶上的匾额:“林……姑娘,这是?”

  “说来也巧,我出门去买糖,正好碰见您家马车的车轴折了,眼见要断,”林融霜回头指了指马车后轮,“您那车夫笨手笨脚,修了半晌也没修上,我看离我家近,便将车赶了过来,这不,已经给您换了新的。”

  “老朽回府的路,与孟相府,不顺路罢……”房弼四下看了一圈,“那我家车夫呢?”

  “扔半路了,我把您的伞给了他,叫他自己回家去,”林融霜拍拍手,朝府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这雨眼见要大了,来都来了,房尚书进去喝口热茶再走罢。”

  房弼往门内看了一眼,目之所及空无一人,心下了然:“也好,孟相久病,我也该来瞧一眼。”

  跟着林融霜转进内院,房弼一抬头,见门口廊下站着一人,缥色常服,松松挽着个低髻,手里捏着根孔雀翎,正逗着脚边的三只猫玩儿。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正是好些时日没见着的孟冬辞。

  “房老,”孟冬辞将孔雀翎丢给欲往她腿上爬的葫芦,颔首朝房弼行了个小辈礼,“请堂内上座。”

  房弼一眼瞧出孟冬辞的意思,虽是有意将他截来,但面上只是叙旧,不提官品,因而颔首算作回礼,随她进了会客堂。

  “记得祖父还在时,也曾请您到府上来闲坐,”孟冬辞将铜炉上煨着的茶壶拎起,给房弼斟茶,“那时我年纪小,只记得您爱往茶里煮银丹草,今日照葫芦画瓢地加了些,您别嫌我擅作主张。”

  她的出身是几个知情老臣心照不宣的秘密,因而房弼怔了一下方笑着应声:“你这样一说,我才发觉当年那个跟在弘邈身后,见人就笑但不爱说话的小姑娘,和如今人人都怕的左相竟是同一个人。”

  “说起来,还没谢过您在朝堂上为我说话,”斟好了茶,孟冬辞自旁边的瓷壶里倒了一盏白水给自己,笑道,“我最近药喝得太多,怕茶冲了药性,就不陪您了,您放心,茶里肯定没加不该加的。”

  房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得爽朗:“还真是你祖父当年煮出来的味道,加没加东西,我一口就喝得出了。再说,替你说话是帮理也帮亲,我与弘邈二十年的交情,他的孙女,定然也是‘骨可折,志不移’,更何况,这几年你的作为,只要长眼睛的人,都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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