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158)

  “当年我入朝便以帷帽遮面,又有先帝的明旨不许多问,大伙儿心里定然要犯嘀咕,可这么些年,我和您,还有别的知情的前辈虽没少为变法和新制吵架,但我出身林家的消息从来没人往外传过,”孟冬辞将小盏捏在指尖,默了一瞬,才又开口,“您是信我,可我身上的嫌疑说到底没洗清,这才叫融霜将您悄悄拘来,实是无奈之举,您莫见怪。”

  房弼听出她的意思,撂下茶盏,问:“需要我这个老头子解惑的,定然是多年前的旧事了?”

  “是,”孟冬辞点头,“这阵子我病中无趣儿,翻了翻从前的记档,看见有回太庙修缮,砸死了人,是么?”

  房弼掰着手指算道:“这事过去有……三十年了罢。”

  “三十一年,永仁四年的事,”孟冬辞接道,“我老师和嵇孺,都是那年入朝的。”

  “是了,是了,”房弼应声,“那时老朽还是修内司中一个小小的监门官,那回太庙修缮,说起来,也不是大动,因为当时报批的耗材并不多,勉强算是翻新。”

  孟冬辞心下一动,问:“所以,根本不需要大修,是么?”

  “先帝继位前才大修过,老朽想想……”房弼垂眸思忖片刻,才又开口,“那回修缮,说是有根梁给虫蛀空了,但修内司派人去瞧了,不是承重的横梁,且在一角,即便不修,十年八年之内也不要紧,但不知怎么,最后将作监还是上报,要修。

  “其实记档写得有些笼统,只说太庙因飓风塌了,实际上塌的是后面的角房,就是挨着那根被蛀空的横梁的,若真是塌了太庙,那可是大凶之兆,要重新封禅祭祖的。”

  孟冬辞追问:“当时砸死的人,有多少?”

  “就记档上写的两人,当时的工部尚书和侍郎,还有个陪着验看的工头,但那人没死,断了一条腿。”

  一根不怎么重要的横梁,却要大张旗鼓地修,眼见要修完了,后面的角屋立刻塌了,可一个角屋的验收,顶天将作监着人过去瞧一眼,用得上把工部尚书工部侍郎全叫过去验看么?

  不该去的人去了太庙,好端端被砸死在里边,如此,工部主事位置空悬,可空缺的职位并不是非老师不行,偏偏是本就因执掌户部分身乏术的她暂管工部。若说其中没有人推动,这样的巧合,真是比话本子还精彩。

  此事分明存疑,可年头太久了,就算当时太庙里留下了什么证据,三十多年过,也是一把积尘了。

  孟冬辞想到此处,极轻地叹了声气。

  “冬辞,我与你祖父交好,今日托大多句嘴,”见孟冬辞半晌不言语,房弼又意有所指地开口,“我深信你不会有异心,也知道你做的事都有你自己的道理,但太险的事,还是要收敛些,你的出身是自证,也能成为别人攻讦你的借口。”

  “多谢您,我都知道,”孟冬辞知他说的是那封被皇城司截去的信,真情实意为她担心,心里一暖,起身替房弼满上茶盏,“您如此说,是因为朝中已有人提起此事了,是么?”

  “也不是有意提的,”房弼点头谢过,轻叹,“嵇孺也是年岁大了,整日昏昏沉沉,那天我瞧他的意思,本是想替你辩驳一句,却不当心说漏了嘴。”

  孟冬辞面上未动声色,只点头,又问:“我年纪小些,朝中旧事知道的不算清楚,今日索性多问问,当年先帝继位后,朝中最堪用的朝臣,您觉得都有谁?”

  “先帝治下算是严苛,朝臣们都兢兢业业不敢有失,但你说堪用,那便非帝师卫闲庭和你祖父林和瑜莫属了,”房弼笑道,“你祖父自不必说,上到维系朝纲下到约束百官,一张铁面,谁都怕他,朝臣们私下玩笑,说其实连先帝也怕他。

  “你老师更聪明些,她会说话,中间一边打圆场,一边就把想收拾的人收拾了,想改的制,先帝就算起初不同意,最后也都听了她的话,他二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大煜朝堂那些年,可谓是滴水不漏。”

  孟冬辞又问:“那嵇老呢?”

  “嵇孺啊,他早些年跟着你祖父和你老师,也算锋芒毕露,后来因为一件事,便开始缩手缩脚,但先帝倒是很信重他。”

  “您说的,不会是他当年向我老师求亲的事罢?”孟冬辞问,“先帝没因此介怀?反而信重他?”

  “不知者不罪,先帝也不是昏君,更何况你老师当年的才学,倾慕者又何止嵇孺一人?但嵇孺据说是吓坏了,没事就跑到宫里去请罪,先帝或许就是因此,觉得他胆小好掌控,才信重他的,”说到此处,房弼压低声音笑道,“有件有意思的事,就当给你病中解闷儿了。”

  孟冬辞笑着凑近去听。

  “也不知是不是怕先帝治他的罪,嵇孺这老头说是没娶妻,却有个不小的儿子,名义上收养的义子,不住在他府上,在径山街开着一间茶楼,但我有回见过,和他长得像极了。”

  径山街茶楼?这倒是个新鲜消息,孟冬辞暗自记下,点头,跟着笑起来:“确实有意思,不婚生子,这事要是传出去,嵇老一世清名可就难保了,赶明儿我再见他,定然好好揶揄他一番。”

  房弼拍手道好,口中说着带他一起的玩笑话。孟冬辞借着将盏中余下水饮尽的动作,垂眼遮去眸中暗色,指尖被杯盏边缘硌得发疼。

  之前那些理不清的死结,现下有些已能解开。嵇孺进工部一个月,工部便无缘无故砸死了人,跟着便是老师进工部,他便有了机会接近老师,直至上门求亲,有没有可能,他不是真的爱慕老师,而是借机离间老师与先帝?

  先帝也确实因此与老师闹翻,可他心思如此重,后来却又信重嵇孺,这个信重,信到什么地步,又有多重?

  如房弼所说,当年因老师和祖父二人,大煜朝堂滴水不漏,偏巧这两个人,一个落水,一个才外出办差,总领四境兵权的亲家就被灭了门,若不是祖父当年听闻此事赶回泓都稳住局势,大煜朝堂,可不就从滴水不漏变成四处透风了么?

  先前的事她确实所知不多,但自先帝去后,她入朝为相,嵇孺身为副相,确实没再有什么建树,从前她当他是混日子,可有没有可能,他在韬光养晦,隐藏锋芒?

  她被骗到洪辽,只五月有余未在朝中,这朝堂上,从前不敢跟她作对的朝臣全翻了天,这背后,是不是他在推动?

  就算别的都是怀疑,可在这个人人攻讦她的当口,在朝臣面前提起她的出身,真的是一时口快么?

  现下她已能确定,嵇孺定然不是干干净净。只是,他是为洪辽内应所用?还是本身就是那个元戎搁在大煜的洪辽内应?

  又闲话几句,到了午膳的时候,孟冬辞想留房弼用膳,房弼约摸是瞧出她心事重重,便借口回去带孙女打马球为由起身告辞,孟冬辞与林融霜一路将他送到府门处,嘱咐小厮定要将他好好送回家中。

  目送房弼的马车走远,她二人才要回府,便见姜珣的马车远远回来,因而立在门口等了等。

  “怎么这时候就回来了?”林融霜迎上前,问姜珣,“你不是说要在书局理事,晚膳才回来么?”

  “给你阿姐送个东西,或能宽宽她的心,病也能快些好,”姜珣献宝似的将手里的一只卷轴递进林融霜手里,俯身与她耳语,“洪辽那个情种,该是得了她的回信喜不自胜,画了一幅她的画像,据说还是快马送来的。”

  林融霜走到孟冬辞身边,将画像展开,见上边画着她手拿芍药的模样,因而笑道:“阿姐随手塞进去的一支芍药,那傻子便巴巴地添进了画像里,这是相思病害苦了罢。”

  这张像着色不多,唯两处亮色,一处在她的面上,一处在那支芍药上,孟冬辞弯了弯唇角:“这样添色,他想是没看出我那支芍药的意思。”

  “啊?芍药也有深意?”林融霜听了这话,凑近去看那画,忽地疑道,“元珵穷了?怎么像是剥了老画的装裱,把阿姐的画像新贴上去的?这都有些掉渣了。”

  经林融霜一说,孟冬辞用力捻了一下卷轴中心,觉出厚度不对,偏头看她。

  林融霜立刻会意,回身与姜珣道:“东西送到了,你回书局忙去罢,晚间回来,记得给我带酥谷楼的桂花酥酪。”

  径直回了书房,示意林融霜掩上门,孟冬辞取了茶刀来,轻轻在画像的一角刮过,果然,没刮两下,她画像的一角便翘了边儿。

  将上边的画像揭掉,下面露出一张边缘泛黄的人像来。

  右下角一行极小的题字:天潢毓秀,孝友忠勤,皇从弟元睿玉照。

  林融霜皱起眉:“这人是谁?生得倒不丑。”

  孟冬辞定定地看着那张画像,虽没认出这人是谁,但她知道,能叫元珵用这种法子加急送来,定然与大煜有关。

  “融霜,”孟冬辞将画像卷起,“你跑一趟沈玉棠府上,将收着官员记档的库房钥匙借来,我要再去一趟吏部。”

  第128章 真‘像’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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