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160)

  林融霜怔怔地看了半晌,方抬头看向孟冬辞,见她神色不明,极小声地问:“阿姐,真是他?咱们家的那些事,都是他做的么?”

  孟冬辞没答,算是默认,将上边那张像揭下搁到一边去晾着,一边将元珵送来的卷轴往起卷,一边淡淡开口:“我此前一直想不通,元戎如此多疑的一个人,究竟要多得他信任,才能让他放心将他放在大煜这么多年。

  “我想,元戎必然承诺过他什么,他的姓氏和那把龙椅,才是他效忠洪辽的根本。

  “可他此之前大抵没算到,这恰恰是元戎对他的掣肘,一旦他有反叛之心,他留在洪辽的画像就会大白于天下,他便要顶着内奸的名头身死异乡,那他在大煜所筹谋的一切,和为了那龙椅对大煜卑躬屈膝的三十年,就全成了泡影。

  “驱之以利,再以此利搭出牢笼,一边除去威胁他皇位的人,一边让此人甘心为他效命三十余年,元戎的心机算计,堪称滴水不漏,他若没有因凉薄失了元羲的助力,没有为贪念驱使,莫说是我,可能连祖父也未必能斗得过他。”

  “但阿姐不是说元戎没死么?”林融霜压低声音,问,“若他活着,再起什么歹念,就凭元珵那傻子,还不被他拆碎吃了?”

  “元珵为了我给他发丧,算是歪打正着,但咱们仍得尽快清算,”画像收完,孟冬辞眼中漫上冷意,“现下我终于想通咱们审元戎时他那句话的意思了。

  “难怪咱们宣浍那一趟会如此顺遂,难怪你说你在将军祠外看见了黑影,现在想来,连城门口茶摊的阿嬷和道士,可能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元戎从一开始就深信我睚眦必报,觉得我一旦得知真相,必然恨极了大煜和先帝,所以他让瞿众说起咱们阿娘被害之事,是在我心里留下一个必须要解开的结,他很可能在那时就授意过嵇孺,要他在我回到泓都后,想法子将孟家旧故递到我手里。

  “我对大煜有怨,但没有兵权,想要报仇,定然会去求助元珵,他想借我的手搅乱大煜后,再与嵇孺里应外合,坐收渔利。”

  孟冬辞说完,林融霜狠狠打了个哆嗦,深深喘了一口气,方轻轻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问:“嵇孺是幕后推手,但先帝也确实对孟家起了杀心,阿姐,你恨先帝么?”

  孟冬辞没答,只说:“融霜,前日我让你问太医要的药方你要来了么?”

  林融霜点头。

  “你将那张药方拿给爹,说我的药吃完了,叫他去药铺抓些新的来,要他亲自去,”孟冬辞回握林融霜的手,“就去径山街,叫益寿堂那家。”

  “益寿堂?是那家茶楼对面的益寿堂么?今天我还瞧见了,那药铺不算泓都城最大的罢?”林融霜疑道,“阿姐要做什么?为什么要爹去,他不会功夫,会不会有危险,我去不行么?”

  “爹养着不少好身手的护卫,不会有事,”孟冬辞摇头,“有别的事要你做,我先前写好的两封信,你随便拿一封,包得严实些,待爹出门,替我送出去,还是走急递铺。”

  林融霜应下,又问:“那阿姐呢?”

  “我入宫一趟,有些事,也该和陛下交个底了。”

  第129章 涣尔冰开

  五月二十,天还未亮,孟府大门打开一条缝,乔装成女侍的林融霜悄悄出门,转过街角,将手中木盒塞给了一个行商打扮的女子。

  那女子接了盒子,快马直奔泓都城北的急递铺,待她从急递铺离开,方才接了她盒子的曹司便将盒子转交给了一直乔装守在外面的皇城司亲事官,盒子打开,里面只搁着一方用了一半的墨条,那亲事官敲了敲木盒,跟着掏出匕首,沿着盒盖顶上的缝隙划过,一个极为隐蔽的夹层被打开,一张纸从里面掉出来。

  那人展开略扫了一眼,立刻拿着木盒并那张纸,翻身上马,赶往城内。

  待到未时过,孟府大门再开,一人上了早等在门口的马车,马车慢悠悠地在城中转了一圈,转而往径山街去了。

  晚膳后,酉时末,孟冬辞与林融霜骑马直奔宫中。

  孟冬辞到垂拱殿的时候,女侍正在掌灯,远远看见她,忙迎上前:“听闻孟相病了有一阵子,可大好了?”

  “好多了,但药还要吃上一阵子,”孟冬辞点头,道,“劳烦通传一声,我有事求见陛下。”

  “孟相说笑了,”那女侍笑道,“陛下早有旨意,您什么时候过来,都是不用通传的。”

  “今日特殊,”孟冬辞在殿门口停下脚步,“你只管入内通传,陛下会明白我的意思。”

  女侍应是,转身进了殿内,半盏茶后,殿内传话,请孟冬辞入内。

  才进后殿,孟冬辞便闻见一股子烧东西的糊味,绕过屏风,竟见地中间点着个炭盆。

  文心没在,姜瑜着常服坐在书案后,发髻松松挽着,几缕发丝落下,却没掩去眉眼间的疲惫。

  “眼看六月了,怎么还点起炭盆了,”孟冬辞轻声问,“陛下不舒服么?”

  “知道你会过来,替你点的,”姜瑜搁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绕过书案,挽住孟冬辞的手,将她引到一旁的倚子处,“坐。”

  孟冬辞谢过坐下,问姜瑜:“瞧陛下烦成这样,那封信想是已经被截下了?今日进宫请陛下处置我的是谁,还是尤绍?”

  “可不是,”姜瑜挨着孟冬辞坐下,叹道,“我现在看见他就头疼。”

  “如此确凿的证据,竟还没引出更堪用的人,可惜了。”孟冬辞执起手边小几上的茶壶,想替姜瑜斟茶,倒出来才发现是白水,因而抬眼看向姜瑜。

  “你不是正吃药么?怕冲了药性,”姜瑜拿过茶盏抿了一口,“但今日看你脸色,比上回好多了。”

  说罢,也没等孟冬辞应声,便又开口:“你自己来的么?融霜呢?”

  “她在宫门口等我。”

  姜瑜将手中茶盏轻轻搁下,按住孟冬辞欲给她添水的手,说:“她本也不是外人,现今又与二哥有情,该叫她进来的。”

  孟冬辞放下茶壶,抽回手:“礼不可废。”

  “看你的意思,不大愿意她与二哥成婚,是不是?”姜瑜问,“前两日二哥回来,我问起此事,他嘴上说不急,眼神却躲躲闪闪,一瞧也不像不急的样子。”

  “陛下这可冤枉我了,”孟冬辞轻笑,辩道,“我只叫融霜想好、想透此事,小丫头大抵是听进去了我的话,还在考量罢。”

  姜瑜没有接这句,半晌才开口,问:“冬辞,当初我同意二哥去洪辽策应你,是有私心的,你知道么?”

  “我知道,”孟冬辞垂眼,极浅地弯了弯唇角,“二殿下看着玩世不恭,实则最是眼明心亮,绝不可能只因对融霜动心便以皇子身份到洪辽去涉险,他去,是帮我,也是提醒我,我还是大煜朝臣。”

  殿内安静了少顷,姜瑜方又问:“那你怪我么?”

  孟冬辞抬眼,见姜瑜眼圈有些泛红,霎时明白了她在问什么,因而答:“陛下和我,都身在其位。”

  见姜瑜仍看着她,孟冬辞方又说:“就算二殿下不去,就算我不疑我娘的死因,我仍然会回来,我家世代效忠大煜,我也一样。”

  她有意咬紧‘我家’二字,是想试探姜瑜的反应。因为她了解姜瑜,从闹实录院到近一个月称病不朝,她不可能只等着自己来告诉她真相。

  姜瑜的反应,事关她的最后一子能否落下。

  但她话音才落,文心的声音便自屏风后传来:“陛下,您要的东西取来了。”

  “拿进来罢。”

  文心转过屏风,将手中锦盒搁在孟冬辞手边,朝她颔首见了礼,便又转身到殿外去了。

  “上回到你府中看过你后,我去将父皇母后的寝殿翻了个遍,”姜瑜打开锦盒,自里面取出一只卷轴递向孟冬辞,“这个,是在母后妆奁的暗格里发现的。”

  玉轴,金丝绢底,孟冬辞没接,但已知道那是什么。她在宣浍将军祠石碑中找到的是开国女帝亲笔的圣旨,那上面也提到,这圣旨是有副本的。

  姜瑜见她不接,便将那卷轴在孟冬辞手边铺开,问:“你既已经将原本带来,为何又只字不提?”

  孟冬辞蜷起指尖,将原本搁在小案上的手收回,搭在膝头,没有开口。姜瑜说得没错,她的袖中,确实搁着那道她自宣浍带回来的圣旨。

  “你查到的远不止这道圣旨,是不是?”姜瑜追问,“那天我去瞧你,你说你拿走实录院中的旧档,是想查你母亲的死因,但自你我入学,都没有听过任何有关孟家的传言,能叫你消沉至此,你母亲的死,算起来,只可能与父皇有关,我不想这么糊涂下去,所以去了老师府上拜访。

  “你今日入宫,原本想说的是什么?为何又不提了?”

  孟冬辞仍不答,反问:“那陛下又为何给我点了这炭盆,我来之前,陛下烧了什么?这锦盒里,原本不只有一道圣旨,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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