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姜瑜抬眼看她,毫不遮掩地答,“这里面本还有一道盖着你祖父和父皇各自私印的字据,上面写着,左相之位,当由孟氏之后,孟寻羨和林砚的独女,孟冬辞接手。
“我怕你看见了会多想,也怕此事一旦传出去,会对你的声名不利,干脆烧了。”
孟冬辞朝姜瑜弯起唇角:“所以我隐去原本要说的话,陛下应该已经知道缘由了。”
“冬辞,”姜瑜伸手牵住孟冬辞的手,“还有一件事,我觉得该说与你知道。”
“什么?”
“父皇临终前,曾对我说,无论日后如何,都要保你无虞,还有,他问我,可知为何你父亲要认一个随他姓的义女,”姜瑜缓缓说,“从前我不知这些旧事,所以想不太明白,现下知道了,我猜,融霜很可能是你祖父和父皇为你……”
“为我选的替死鬼,”姜瑜没有说下去,孟冬辞便接过话,淡淡开口,“她名字的意思和我相近,与我一同自渔村回京,又随了父姓,先帝和祖父是怕有朝一日他们的交易大白天下,我被天下人群起而攻,林家面上只有融霜这一个女儿,若真保不住我,她便会以林家独女的身份替我受过。”
融霜的亲生父母因飓风殒命,母亲将年仅三岁的她领回来,视如己出,悉心教导。后来母亲离世,她最难的时日,都是融霜陪着她,那双不谙世事、丝毫不掺杂念的眼睛,几乎是她少年失恃后唯一的慰藉。
所以她一直努力保护融霜,像是保护少时的自己,不想她以为的慰藉和亲情,险些送掉融霜的性命。
皇权尊贵,她的孟姓尊贵,可这些虚无缥缈的尊贵,凭什么要融霜的性命来换?
殿内再次静下来,炭盆中散出的热意在周身漫开,孟冬辞心口闷得发疼,即便是坐着也觉得腿软,连拳都握不紧,阖起眼来暂缓,仍不住地抖。
姜瑜攥紧她的手,将一盏已经晾凉的水递进她手里,轻声叫她的名字。
“没事,”孟冬辞深深喘了一口气,接过茶盏仰头饮尽,“陛下,我的性命没那么值钱,融霜与我虽不是血亲,但若没有她,我早死在了海里,所以无论日后如何,都请陛下替我守住这个秘密,融霜纯然天真,这些腌臜旧事,永远不要叫她知道。”
“好,话既已说到这里,索性就说开,”姜瑜应下,站起身,到书案后取来两只卷轴,放到孟冬辞手边,“林家世代清流,孟家满门忠烈,当年的事,即便你不提,我也知道是父皇做错了,是错就要认。
“父皇既错在疑心重,你与我,就不能有说不开的话。
“这两个,一个是我代父皇、以他的名义写下的罪己诏,一个是空白盖了国玺的圣旨,但此事可能有损你的声名,所以罪己诏交由你来保管,什么时候大白天下,要不要大白天下,都由你来决定。
“至于这个空白的,你想写什么都好,你写下的,和我写的,效用上,没有任何分别。”
字迹留白,却盖了国玺,也就是说,它可以是一份为孟家、为外祖平反的圣旨,也可以是一份禅让皇位的诏书。所以孟冬辞没有应声。
姜瑜见状,又开口:“冬辞,‘德能安社稷、驭万民,仁声著于四海,威望隆于宇内,天命所归,民心所向’,这字字句句,说的都是你……”
孟冬辞恢复了些力气,撑着小案站起身,朝姜瑜摇头,轻声打断她:“陛下,孟桉此生,只做忠臣,我发过誓的。”
“那是你祖父逼你的,”姜瑜将两个卷轴塞进孟冬辞手里,“你若是不收,我便叫文心拿去,今晚便昭告天下,万一搅了你的棋局,可莫要来我这儿哭。”
孟冬辞被姜瑜最后一句说得心里一软,将那两只卷轴搁到手边,垂眸遮去眼前乍现的雾气,伸手将案上那道圣旨副本卷起,又将袖袋中自己带来的也取出,一并递向姜瑜:“开国女帝有情有义,她想护孟家是好意,但这道圣旨确实太过理想,况且此事本就是洪辽内应推动,我自会清算,炭盆既已点了,便一道烧干净了,此事就此揭过。”
姜瑜接过两个卷轴,却都搁进了锦盒,摇头:“不烧,冬辞,曾祖父、祖父、父皇他们都走偏了路,那是他们没有能容人的心胸,孟将军与高祖母,她们二人乱世之中可以互托生死,如今,我与你,一样可以。”
孟冬辞抿唇,紧紧攥着拳,没有接话。
直到余光瞥见姜瑜站到身前,朝她躬下身,孟冬辞这才慌了神,忙不迭起身去扶。
姜瑜躲开她的搀扶,执意朝她行了这一礼:“孟家的事就算有人推动,仍旧是父皇有疑在先,错信了人,大煜旧制我已无法修正,但你我受教于老师,当谨遵她说的‘皇权为微,时时自省’,所以,我代父皇和母后向你和孟家道歉。”
直起身,姜瑜抬眼看她,轻声说:“孟桉,你记着,我与你,从来都不是君臣,你是我的挚友,从前是,往后也是。”
眼前越来越模糊,直到姜瑜伸手替她蹭掉了眼下的潮意。
孟冬辞觉出,她的指尖也很凉。
眼前重新明晰,姜瑜虽眼圈泛红,但看着她时全是暖意,孟冬辞不由得想起她入宫伴读那几年,与姜瑜朝夕相见,被她逮着一起淘气的时日。
纵然坐上龙椅,时不时以‘朕’自称,但那个会哄她护她的姜昭平,其实从未变过。
孟冬辞知道,先前所有的犹疑和委屈,都在这一刻揭过了。
她棋局的最后一子,也可以放心落下了。
“既如此,”两人一个皇帝一个左相,大晚上这么对着掉眼泪也不像话,孟冬辞有意岔过此事,因而故作轻松地开口,“我要送陛下一份大礼。”
姜瑜笑问:“是什么?”
孟冬辞压低声音,凑到姜瑜耳边,缓缓道:“总之,是比金簪更值钱的东西。不过不是我来送,这份礼,过些时日,会有人代我送给陛下。”
“又卖关子,”姜瑜伸手捏她的脸,剜了她一眼,“什么时候你不这样和我卖关子,我便将你的俸禄加上一倍。”
“我要那么多俸禄做什么?”孟冬辞轻笑,“现下的俸禄,养融霜和二殿下已然足够了。”
“总之,”姜瑜正色,轻声道,“别委屈自己。”
“我知道。”
孟冬辞告辞离开垂拱殿后,宫里便传开了左相与今上大吵一架,今上砸了茶盏,左相拂袖而去的闲言。
是夜,三更的梆子才打完,皇城司将又一封截下的信送进了垂拱殿。
翌日朝会上,没等尤绍等人开口,姜瑜便示意文心宣读圣旨。
“左相孟冬辞,擅离职守、不敬君上、私入实录院、私通洪辽、外泄未成新政……事涉数罪,即日起,罚入刑部大牢。”
第130章 久住牢狱
“陛下!林融霜求见!”
“陛下关了我阿姐两个月,却不查证也不定罪,为什么!”
“我阿姐为朝廷操劳数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为何如此狠心!”
“……”
七月二十八,天才亮,林融霜便又跪在承应门外求见姜瑜。
自五月二十一左相孟冬辞罚入刑部大牢,至今已两月有余,朝臣们数次上折请姜瑜处理此事,但姜瑜都只淡淡两字。
“暂放。”
这两个月,林融霜每隔七八日便到宫门口跪着,或是求情探监,或是求见姜瑜,但姜瑜一次都没松口召见过她。
近日事不算多,朝会改为三日一次,辰时中上朝,百官于辰时初陆陆续续进宫,因着看见林融霜端端正正地跪在门口,又开始议论此事。
邹咏白率先叹道:“左相这个义妹,待她真是情深义重,但这么喊下去,万一陛下再动气……”
“陛下若要动气早就动了,何苦将她晾在牢里两个月,”吏部毕成平接话道,“说句大不敬的,陛下此番行事有些不妥,她好歹是当朝左相,犯了错,不说三司会审,再不济也该由大理寺审案定罪,就这么没名没分的关着,像话么?”
房弼笑着接话:“我看陛下啊,不过是与她吵架气不过,在等她服软。”
“服软?”毕成平听了,连连摆手,“房老说笑了,她任左相五年,你可曾见她与人服过软?我看她是想等着陛下服软罢。”
本走在队伍最后的高先闻言追上毕成平,笑道:“我记得毕郎中素日是瞧不惯左相的,怎么话里话外,竟像是想替她好言的意思呢?”
“我是瞧不惯她有些独断,上百年没动的祖制说改就改,”毕成平道,“但她的作为诸位也都晓得,这些年,她也确实没做过任何对大煜不利的事,说她行事有差我信,但说她叛国通敌,我是不大信的。”
“此前她在大煜,那是实打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现下不同了,”正巧经过林融霜身边,尤绍便有意高声道,“据传那洪辽小皇帝将她的话奉为金科玉律,说不准,她是连一人之下也不愿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