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162)

  他话音才落,林融霜便倏地起身,一把扼住他的喉咙,冷声道:“方才的话,你再说一次。”

  尤绍只听过林融霜战无不胜,却没机缘领教林融霜的力气,此番被她掐着脖子,喘不过气,脸没一会儿便涨得通红,只能踮起脚,两手在半空乱挥,他的笏板拿在左手,本能往林融霜脑袋上劈过去。

  他本以为林融霜会躲,不想林融霜动也没动,生生挨了他这一下,额角与那槐木板子磕出‘咚’的一声响,霎时有血顺着鬓边滑落。

  林融霜眼也没眨,却放松了掐着尤绍脖子的力道。

  尤绍借机挣开,连连后退,拎着笏板指着林融霜的鼻子:“你还当自己是将军么?一介布衣,公然殴打朝廷命官!以下犯上!按律该拖出去杖责!”

  “你倒是好大的官威。”

  身后,沈玉棠冷冷接上尤绍的话,伸手接住了险些没站稳的林融霜,自袖袋摸出一块儿帕子替她压住额角的伤口,抬眼看向尤绍:“她无官无职打不得你,那本官呢?”

  “沈侍郎打我,我自然要受着,但一码归一码,”尤绍放下笏板,回身朝身后看热闹的官员道,“今日这事,没那么容易揭过。”

  没人接话,却纷纷朝他的方向躬身行礼,尤绍满脸狐疑地回身,见姜珣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多谢沈侍郎,”姜珣将林融霜从沈玉棠接到自己臂弯里,旁若无人地用帕子拭去她额角的血迹,颇见心疼地皱起眉,轻声问,“晨起就不见你的人,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了?”

  朝中人并不知林融霜与姜珣的事,但在场的都不瞎不聋,自然能瞧出他二人之间情势不对。

  尤绍心虚,朝姜珣赔笑:“二殿下安。”

  “不用叫二殿下,”姜珣面无表情地睨了他一眼,“我现下是孟相府上的上门女婿,陛下也知道。”

  这话的意思已经不能更明显了,尤绍忙屈膝跪下:“下官不知,冒犯了林姑娘,请二殿下恕罪。”

  “她是不带兵了,但她的战功写下来,比你这些年的考公簿怕要厚得多,你要打她的板子,可要先问问长姐和西境的将士们答不答应,”姜珣瞥了跪在他身前的尤绍一眼,指了指宫门的方向,“朝那儿跪,就跪到陛下松口让她去探望孟桉为止。”

  这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件事,但还没等尤绍反应,姜珣便朝远远站着的罗少垣道:“孟桉现下关在你们刑部,劳烦罗员外郎帮我给陛下带个话,什么时候她准允融霜去狱中探望,尤郎中,融霜,还有我,便起身去谢恩。”

  说罢,也不等罗少垣答应,便往前尤绍身前走了几步,与林融霜一道跪在了承应门前。

  姜珣的为人满朝皆知,他素来好性儿,从未如此咄咄逼人,众人见事情闹大了,也不敢再闲话,个个敛衣垂首,放轻脚步往宫里去了。

  罗少垣等了片刻,见人都走干净了,方蹲下身,压低声音与姜珣和林融霜道:“二殿下的话,下官一定带到,但孟相关押之事,一应由我部尚书白峥枰经手,我等下官,并不能插手此事,不瞒二殿下和林姑娘,自孟相羁押进刑部,下官数次进刑狱办差,至今也未见过她。”

  罗少垣走后,约摸一炷香过,宫中便有女官出来传姜瑜的旨意,说准允林融霜与姜珣一道去刑部去见孟冬辞,以一炷香为限,不可私带一应吃用,另遣尚书省尤绍与刑部罗少垣同行。

  传旨女官走后,姜珣与林融霜起身,对视一眼,又各自掩去眸中笑意。

  *

  刑部最深一处、空无一人的牢房里,狱门上的铜铃响了三响,少顷,一身素衣的孟冬辞凭空出现,在矮桌前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根木筷,将散在肩头的长发松松挽起。

  刑部狱内的牢房有大大小小数百个,皆是东西朝向、分布两侧,孟冬辞住的这间在最里,却是坐北朝南,没有窗,三面都是墙,北面的墙尤其垒得不规整,若细看,能看出是一道往外鼓出来的弯墙。

  弯墙掩去角落的缝隙,缝隙之后另有一个房间,但除去牢房内的人,外人无从得知其中异样。

  牢房外有两道狱门,无论是狱卒还是差吏,都只有第一道狱门的钥匙,且这牢房因为无窗的缘故,昏暗非常,站在第一道狱门外看,这间牢房与其他牢房没有任何不同。

  第二道狱门外,放着一只空了的碗和一个竹编食盒,孟冬辞随手自脚边拾起一把石子,往那碗里掷着玩儿。

  石子与陶碗碰出的脆响里,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

  孟冬辞手肘支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懒懒地抬眼,见远远有狱卒领着几个人朝她过来,眼中闪过笑意,又迅速恢复如常。

  “阿姐!”

  手里擎着一盏煤油灯的林融霜率先跑进孟冬辞的视线,被第一道狱门挡住脚步,急得将煤油灯自狱门缝隙往前举。

  “快收回去,”孟冬辞一眼瞧见林融霜额角的伤,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又掩去情绪,转而轻笑,“这地上的草虽不太干,但也经不住这么大的火星子,若是走水,现下可没人能救我。”

  林融霜眨眨眼,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将煤油灯塞进身后姜珣的手里,自牢门缝隙往里伸手想去抓孟冬辞的手:“这里头这么潮热,阿姐最怕热了。”

  “这是牢房啊傻丫头,”孟冬辞站起身走到牢门前,朝林融霜伸手,但总差一截儿够不着,便缩回手,笑道,“若是叫我住得舒舒服服,那还关我做什么?”

  “阿姐瘦了好多,脸色也比先前更不好了,”林融霜扒着门,低声劝道,“你和陛下服个软,认个错罢,何苦遭这个罪,你的病还没好呢,这么耽搁下去,该落下病根了。”

  “陛下关我,无非是为了那两封给元珵的信,”孟冬辞坐回桌前,仍捡了一把石子,在桌上摆着看,说,“可融霜,那信你是看过的,上面一应所写,都是户部兵部等早年留档,本就是天下人尽皆知的东西,就算我不写给元珵,他若想知道,随手就能查到,所谓外泄新政,也不过是欲加之罪,若我真通敌叛国,这会儿应该在大理寺受审才是,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做什么?陛下是和我绊嘴,觉得我拂了她的面子,等我服软跟她认错,可此事,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欲加之罪?”林融霜身后,姜珣略提了提声音,接话反问,“孟桉,那两封信将大煜新政的细枝末节交代了个底掉,你说那是欲加之罪?”

  “二殿下,”孟冬辞眼也没抬,“你不入朝堂、不通政务,莫要在此事上掺和,我只问你,融霜额头上的伤,是怎么添的?你当初跟我求娶融霜时,是如何与我保证的?”

  姜珣没有应声。

  “融霜,”孟冬辞又开口,“此处脏乱,别久留,回去找人仔细瞧瞧你的伤,阿姐没事,陛下虽关着我,那惯常喝的药,倒是着人按时送来的,吃食上虽简陋,总归是能入口,别担心我。”

  林融霜委屈巴巴地点头,问:“还是之前那方子么?可要减什么药?”

  “又忘了阿姐还是阶下囚呢,都是些益补调理的药,就这么吃着罢,”孟冬辞又笑,“背后推动此事的人皆是为利而驱,现下将我困在此处,这么大的利,他们会轻易放过么?所以,我在此处且住着呢,你该玩什么玩什么,别再去跟陛下闹着来瞧我。”

  她话音落,姜珣身后稍远些的位置,传来一声轻咳,是罗少垣。

  孟冬辞这才捏着桌上的油灯,抬眼往后看,见罗少垣和尤绍一言不发地站着,淡淡道:“方才黑,没瞧见二位,尤绍,我说的为利而驱,你知道是谁么?”

  尤绍不答,往前迈了一步,上下打量了孟冬辞一番,这才开口:“孟相在此住了两个月,竟还一派从容,丝毫不见憔悴,可见这刑部大牢,也没传言中那么可怕。”

  “若抓不着我的错处,这牢房除去热一点,与我府上也没什么分别,律法在前,没有朝廷命官下狱,毫无证据便走刑审一道的,”孟冬辞坐回桌边,将那石子摆出一个‘奸’字,笑道,“但推动此事的人,都应该知道我睚眦必报,这牢房可怕不可怕,需得自己住了才知道”

  说罢,衣袖一扫,桌上的石子被扫落在地,轻响中,尤绍狠狠一哆嗦,看着那石子骨碌碌地滚到狱门处,神色数度明暗,拂袖而去。

  见尤绍走远,姜珣回过身看向身后的罗少垣,轻轻挑眉。

  罗少垣会意,深深地看了牢房内的孟冬辞一眼,这才朝姜珣躬身:“下官可以退远些,但请二殿下和林姑娘谨记陛下的旨意,一炷香就是一炷香。”

  林融霜念了一句“啰嗦”,摆手示意他退远。

  直到第一道狱门边只剩下姜珣和林融霜,孟冬辞这才重新站起身,‘压低声音’开口:“融霜,之前我交代的东西,可都藏好了?”

  林融霜答:“阿姐放心,咱们府中守得铁桶一般。”

  孟冬辞又道:“我屋前那棵梅树,走前有些打蔫儿,记着多松松土,要不今年冬日又该闹脾气不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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