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接过药方,再开口时便缓和了语气,将手边的一只木盒递过去:“有劳尤郎中,这是酬金,我看今日楼下,似是有张新面孔?”
“是,那人是刑部本部员外郎,罗少垣,那日去牢里时,他也在,今日自宫里过来时他与我搭话,竟一路跟到了此处,”尤绍接过木盒,压低声音道,“但这人一贯中立,不只看不惯孟冬辞,谁也看不惯,先生若要用他,还需谨慎。”
‘先生’点头,站起身,朝门口抬手:“尤郎中请,我送你出去。”
下了楼,一楼坐着的人整整齐齐地站起身,朝‘先生’躬身,唯有罗少垣没动。
送走了尤绍,‘先生’踱到罗少垣身边,拎起桌上的小壶替他斟了一盏茶,又俯身倒了,说:“委屈了贵客,请二楼上座,自有好茶相奉。”
“不必,我是替人来送东西的,”罗少垣将手边的一本册子往前推过去,“尤绍那点俸禄,这阵子又是买田又是置地,竟还做起了生意,我就知道他有来钱快的路子,这东西,还有这个消息,换尤绍所得的一倍,不为过罢。”
‘先生’拿起那册子翻开,整个人一僵。
“你的席帽并不是日日都戴,难保有在人前露了真容的时候,恰巧给你画像的人,过目不忘,”罗少垣站起身,伸手将那册子翻过一页,“她托我给你和你父亲带句话,纸包不住火,牢里那位,早知道了你们的来处。”
“酬金送到凭栏坊。”罗少垣扔下这一句,转身走了。
翻过一页的册子上画了一个人的两张像,一张年少,一张暮年,落款处,都写着同一个名字:嵇孺。
他快步回到二楼,还未开口,便听竹帘后边的人开口:“嵇洪明,稳重些。”
“父亲,不能再等了,尤绍说,那女人被关在牢里两个月却毫发无伤,说明女帝对她还有情谊,她说的能让女帝回心转意的东西,可能就是有关咱们身份的证据,若真叫她送进了宫,咱们的筹划便要功亏一篑了,”嵇洪明将手里册子递过去,“儿子无能,找的人都不堪用,今日夜里,我亲自带人去探。”
竹帘掀开,后边的人自里边走出来,接过嵇洪明手里的册子看过,自言自语道:“这是吏部沈玉棠的笔迹,可沈玉棠,一直是偏向她的。”
说罢,合起册子递回嵇洪明手里,抬头:“洪明,此事恐有诈,再等等。”
“父亲,若你不这么优柔寡断,你我怎会被丢在大煜三十年,嵇孺这姓名,真就那么好听,要一直叫下去不成?再等下去,等到元珵那小子羽翼丰满,就什么都晚了,”嵇洪明压低声音,“更何况咱们原本的目的是什么?若是等到冬日,行军困难,那……”
“孟冬辞一贯以算无遗策著称,此番若是她请君入瓮呢?”嵇孺抬眼,自牙缝挤出几个字,“我说,再等等。”
嵇洪明攥紧了手里的册子,没有应声。
是夜,雨幕之中,孟冬辞府外鸱鸮呜呜咽咽啼个不停,中间夹杂着悉悉索索的响动。街角处矮些的院墙外,两人踩着同伴的肩头翻进墙内,约摸半柱香的工夫又翻出来,朝等在街角的人说:“府中只有会客堂掌灯,看影子,一男一女,有笑声传出。”
一身玄衣的人放下席帽的皂纱,带着两个人极轻地翻进了院墙。
一行三人隐在夜色里,不多时就绕进了孟冬辞卧房的院子。
果然有一棵梅树孤零零扎在窗前。
“轻些挖,”为首的那人吩咐道,“那女人带过兵,耳力应该不差。”
他话音方落,“咔嚓”,一声铁器合拢的声响便传入耳中。
跟着,凄厉的惨叫响彻院内,将外头树尖上的鸱鸮惊得扑棱棱地四散飞远。
为首那人低头一瞧,见那梅树下边,竟密密地埋着一圈兽夹,将前头翻土那人的脚踝死死夹住。
他知道中计,转身要逃,一回身,见夜里隐着两个同撑一把伞的一男一女,其中那女子懒懒问道:“你挖我家的树做什么?回去给你的茶楼添桌椅么?”
他朝那女子举起右手,指尖轻勾,一支弩箭自他袖中射出,直奔那女子面门。
‘铛’,弩箭被短剑击落,那女子竟连躲都没躲一下。
“在我家里,用这东西杀我?好歹是嵇孺的儿子,”那女子嗤笑一声,“功夫好和脑子好,你竟一样也没沾么?早知如此,我就不费劲儿埋这么多夹子了。”
“这是捕熊的夹子罢,”男子接上她的话,问,“你哪儿学来的这损人利己的好法子?”
“跟陆常易学的。”
那男子笑问:“关门打狗?”
“先前我说错了,狗哪里能关门打,”女子的声音笑道,“敞开门,惨叫声才能传进主人耳朵里不是?”
第132章 短兵相接
“啊!”
八月十四天才亮,孟府门外便已聚了不少人,惨叫声将周边的摊贩人户全引了过来。
林融霜手里拎着一根颇为精巧的鞭子,仰头看向被捆着双手吊在树杈上的人,皱眉叹道:“这儿离径山街隔着两条街呢,你喊得这么小声,怎么把你家主人引来救你?”
嵇洪明紧紧盯着林融霜,自牙缝里挤出一句:“放了我,我给你好处。”
“真新鲜,”林融霜嗤地笑了,“我也不与你谈什么悍不畏死的气节,但你好歹撑上个二十鞭,给我演一出宁死不屈,才符合你的身份不是?”
说罢,扬起手,又是一鞭。
鞭子抽开布料、打在皮肉上的声响虽混在惨叫里,仍叫人毛骨悚然。
身后围观的人群里,私语声渐起。
“这不是动私刑么?孟相一贯心善,怎会容许家中人当街打人?”
“你还不知道?孟相被下了狱,已有近三个月了。”
“孟相下狱?陛下下的旨么?她可是咱们大煜的顶梁柱,可知道是什么因由?”
“说是与洪辽新君泄了什么秘密,不是胡扯么?那可是孟相,天下第一仁善之人,绝不会做任何危及大煜危及百姓的事,定然是为奸佞所害。”
“这是孟相的妹子,那位林将军罢,她打的人,兴许就是害孟相遭牢狱之灾的奸佞呢?”
“那不还是动私刑么?”
“你知道什么?二殿下,二皇子,近日就在相府留宿,有他在,什么刑动不得?”
林融霜听着这些闲话,极轻地弯起唇角,拎起手里的鞭子,又抽了嵇洪明一鞭。
惨叫之后,嵇洪明朝林融霜骂了一句。
“这鞭子,里头是短节的铜铁,外头编着没去棱角的牛皮,莫说你现在被捆着,就是让你站在我对面,挨它一下,一样皮开肉绽伤筋动骨,你想知道这根鞭子的来处么?”林融霜听见了那句污言秽语,但一点不恼,将鞭子的手柄往嵇洪明眼前抬了抬,说,“我在西境时,手下有个军头,是个比我还小的姑娘,鞭子和使鞭子的手艺都是祖传的,但有回与敖朔对阵,遭了暗算,再没回来。
“暗算她队伍的,面上是敖朔人,实则是与敖朔勾结的洪辽细作,你说,今日我打你,算不算因果报应?”
她说完,身后霎时静下来,半晌过,一个卖糖的摊贩凑近一步,问她:“这人是洪辽细作?”
林融霜没答,将鞭子收起,又自腰间扯下另一根普通的马鞭,顺手递给那摊贩,笑道:“你这卖糖小摊扎在我们府门前,有七八年了罢。”
“可不,”小摊贩接过鞭子,笑答,“得林姑娘和孟相多年照料我的生意,我家才能置那么多地,七月末采了最后一茬儿杨梅,一直以蜜糖渍着搁在冰窖里,近日才取出来熬成糖,三分酸七分甜,解腻开胃,林姑娘要不要?”
“阿姐定然喜欢,都给我留着罢,”林融霜咽了下口水,指着树上吊着的嵇洪明,“我照顾你的生意,也托你件事,这人半夜闯进我家翻东西,正赶上阿姐遭困的时节,说他是走错路误闯也没人信,我审了他一宿,有些乏了,剩下的,劳烦你带着邻里们帮手,一人一鞭,打不动了,可以去径山街喊一嗓子,那边这会儿正热闹。
“打成什么样都不要紧,我来兜底,留一口气就成。”
小摊贩接了鞭子,却有些犹疑。
林融霜转身往府门处走,扔下一句:“我已查明他出身洪辽,到大煜,就是意图不轨的。”
她跨过门槛时,后边惨叫声已起。
府门才关上,身侧假山后边就传来幽幽的一声:“大早上鬼哭狼嚎的,逞够英雄了?二殿下呢?”
林融霜被这声吓了一跳,回过头,无奈叹道:“他昨夜陪我抓人折腾了半宿,晨起觉得乏,我叫他多睡会儿,爹,您不是回庄子了么?若是给我吓出个好歹,等着阿姐回来跟您算账。”
“走到一半,觉得不对,又折回来的,”林砚自假山后边转出来,在前头的石凳上坐下,将林融霜招到身边,“你阿姐到牢里去住前,都跟你交代什么了?细与我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