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嘱咐过的,除去抓药,别的爹不能知道,但她到底要做什么,其实和我也没怎么说,”林融霜也坐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轻叹,“这么热的天,阿姐住的那地方连个窗子都没有,她一向苦夏的。”
“她舍近求远叫我去益寿堂抓药,我说不出哪儿不对,但就是心慌,方才出城之前,我叫车夫走了一趟那儿,”林砚皱眉道,“问过那老郎中才知,今晨他转个身去抓药的功夫,竟就丢了近几个月药方的留档,其中就有当时冬辞的那张方子。
“我记着,我去抓药的那天夜里,冬辞入宫见了陛下,第二日,她便住进了刑部大牢,前阵子你与二殿下去瞧了她一趟,咱家就开始隔三差五招贼惦记,你们昨夜抓了贼,今日她的药方就丢了,这桩桩件件,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爹在想什么?”
“我问你,益寿堂附近,有没有与她作对的人?”
林融霜没答,面色却有些变了。
“她知道了那些旧事后,多少天都病恹恹的,不吃药也不爱吃饭,怎么给洪辽那小子送了一枝花,便没事人一样,又开始折腾这些算计了?”林砚曲起指节敲了敲石桌,“你阿姐你不知道么,她若打定主意要做什么事,自己的小命,从来都是顾不得的,更何况这回……”
“这回……她是要一举收拾了那些人,替阿娘报仇,替咱们家讨公道,”林融霜接过林砚的话,握拳遮掩指尖的颤抖,“那药方……可能是阿姐故意送到那些人手里的把柄……她想用自己来……”
“去把二殿下喊起来,”林砚蓦地站起身,打断林融霜,“你与他再去一次刑部大牢!”
外头的惨叫声渐微,林融霜看向府门的方向,仰头逼回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摇头:“爹,阿姐说过,无论她那里出多大的事,都要您沉住气,阿姐的话,咱们得听。”
眼见林砚要急,林融霜先开口:“而且阿姐说过,只要困牢了外头那人,她的事,就有一半能成。”
说罢,使劲儿抹了一把脸,喃喃道:“明天就是中秋了,阿姐肯定想吃枣茸馅的月团和酒酿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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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泓都城的灯会还如往年一样,街市上游人如织,桂花酒的香气飘了满街,小贩们的吆喝声混在一处,高高低低唱曲儿一般,玉鼓河上的羊皮河灯密密麻麻连成一片,远看像是河面上走了水。
正热闹,人群里有人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左相孟冬辞当年是乔装科考,由验身的女官亲自出门领进去的”。不多时,又有人提起陛下下旨将左相当年贡试试卷重阅一事。
为了这两句传言,中秋佳节的热闹里,没得多了几分各怀鬼胎。
翌日一早,左相孟冬辞实为前任左相林和瑜的孙女一事,忽地传遍了泓都城,再加上昨夜的两件事,一时之间,谣言四起。
好些百姓假做不经意地踱到孟府外看热闹,但孟府府门大开,里头的人该做什么做什么,丝毫不见异常。待到巳时末,林融霜与姜珣一道乘马车出门,去了临埠茶楼。
他二人在二楼雅间落座,要了一壶茶,却没动,略坐了片刻便走了,走时,将一个锦盒落在了小案上,小二拾掇桌案瞧见,拿着出门去追,跑急了叫门槛绊了一跤,锦盒自手中摔了出去。
盒盖脱开,里头掉出一根人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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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里,孟冬辞抬手拨去黏在鬓侧的一缕发丝,费力地蜷了蜷手指。
她垂眼,看着手指上连成片的淤紫,将手搭在膝头,眼中聚起浅淡的笑意。
八月十四那日午膳时,白峥枰与她说了林融霜在府门口打人的事,她略算了算日子,便请白峥枰寻人给她上拶刑。白峥枰没当时就答应,剜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到了晚间,才带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子回来,还带了一罐子的药水。
那女子将她的手按在药水里泡了一炷香的时候,拿出来时,她便觉得手指僵硬难动,也没什么知觉。
那拶刑的刑具外头包了软绢,扯紧了虽有些疼,但不会磨破皮,尚能忍受,等刑具取下,她才看见自己的手指全是淤紫的,面上看着,像是受了重刑。
她问缘由,白峥枰说是大理寺中惯用的手段,不能传于外人,只说药水中混了姜黄朱砂洋金花等物,专门做假伤用的,那女子是她的学生,也是现下大理寺中的掌刑使。
做完了手上的‘伤’,她问了外头的消息,听说了有关她的谣言正盛传的消息,故而今晨,孟冬辞又朝白峥枰要来一碗蜂蜜,混在洗漱的水里,自个儿从头顶浇了下来。
外头的水钟泄了水,孟冬辞算着时辰差不多了,自地上抓了一把草,往自己的衣裳上抹了些灰,跟着深深喘了口气,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不多时,外头有脚步声传来,孟冬辞便垂下眼,去摆弄桌上自己用石子摆出的棋局。
脚步声停在狱门外,一道略有些沙哑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孟相倒是有雅兴,只是这局看上去,似是平手了。”
“不然,”孟冬辞在自己手边搁下一颗石子,“这一子落对了,那头便要败了。”
铁器相碰的声音响了两响,孟冬辞轻笑:“到底是在朝经营了三十年的老臣,陛下还是信你,上回融霜和二殿下来瞧我,都没进来这两道门。
“但嵇老,你来的,比我想的早了些。”
“谬赞了,孟相不在,朝中的事都堆到了我这儿,”嵇孺将手中食盒顺着狱门递进去,笑道,“我不如你,有些事实在理不清,请了陛下的旨,来此是奉旨问案,但我看孟相这精神头,似是不大好?这手……伤着了么?怪了,陛下怎么舍得对你动刑,是不是狱卒擅自做主,要不要老朽替你告诉陛下?”
“嵇孺,”孟冬辞抬手将桌上的石子拂落,淡淡道,“你我能在此处相见,就别客套了罢,你儿子,你应该有几日没见着了,不急么?”
“急啊,不急我怎么会到这腌臜地方来,”嵇孺大咧咧地盘腿坐在了牢外的地上,“我只是没想到,陛下真会对你动刑。”
“你都说了她是陛下,”孟冬辞看向他,“能坐在龙椅上的,就没有不心狠的,你当年不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叫孟家无人生还的么?”
见嵇孺没接话,孟冬辞又道:“但我倒是没想到,你这么在意你这个儿子,真是亲子?在大煜所得?”
“是亲子,且是独子,家里人从原籍送来的,来时还是襁褓中的婴孩,”嵇孺笑了一声,答,“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太宠他,没养出好性子,否则也不会擅自行动,掉进你的陷阱了。”
“嵇老见谅,我这不是为了引您过来,早点把这些恩怨了结了么,”孟冬辞朝嵇孺抬了抬手,“您瞧,毕竟这牢里的日子不大好过。”
“引我过来?”嵇孺冷笑一声,自怀中掏出一个锦盒自狱门的缝隙扔进去,“引我过来,用得着切他一根手指么?”
“哎呦,”那锦盒盖子被摔落,露出里面的东西,孟冬辞颇有点嫌弃地别开眼,“融霜怎么如此失礼,您别气,回头等我出去,定然说她两句给您出气。”
见嵇孺不应声,孟冬辞又笑:“嵇老,这事说到底,还是怨您识人不明,就算您在朝中孤立无援,想找人合作,总要找几个聪明人。
“尤绍此人,实在蠢得惊天动地。”
“见笑了,”嵇孺长叹一声,“聪明人,早在二十六年前便被你祖父收拾干净了,如今剩下的聪明人,全对你忠心不二,我能用的,自然只剩下又贪财又蠢的了。”
“这话错了,”孟冬辞又笑,“我和陛下在您眼中,竟是蠢的?既如此,你当初为何费劲儿将孟家旧故送到我手里呢?”
嵇孺抬眼:“我怎知你是不是联合陛下在演戏。”
“你本名元睿,是元戎的堂弟,‘天潢毓秀,孝友忠勤,皇从弟元睿玉照’,”孟冬辞淡淡开口,“太庙角屋无故坍塌、以倾慕为由搅黄老师和先帝的姻缘、推老师落水意图灭口……桩桩件件,我都有实证,但对陛下只字未提,够有诚意了罢。”
“称病一月有余,动作倒是快,”嵇孺听到元睿二字,先是一怔,然后才冷笑道,“这么远,竟能翻出这个,我小瞧你了。”
“我又不是神仙,”孟冬辞弯起唇角,“你的画像,是你的好侄子快马加鞭送进我手里的。”
嵇孺:“你到洪辽不过五个月,便叫他对你如此死心塌地,也是有能耐。”
“哪止五个月,六年前我科考时那场替考案,他欲效仿你到大煜来做官,险些被斩首,我救了他,他对我死心塌地有六年了,”孟冬辞轻笑,“我只知洪辽有金矿绵延百里,却没想到,也盛产情种。
“我受了一夜的刑,身上有些不大爽利,就不和你绕弯子了,你不信我是情理之中,我说的这些旧事,包括你的身份,是真是假,你可以自己到陛下那儿去试探,你连先帝都能算计,看出陛下是不是演戏于你来说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