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孺定定地看了孟冬辞半晌,才开口:“你亲手治出的清平盛世,真的舍得?”
“舍不得啊,”孟冬辞轻叹,“但我不是我祖父,一贯愚忠,我既姓孟,孟家上千口人,还有我阿娘,不能白死,本来我对陛下是有少时一起长大的念想的,但她能对我动刑,说明不念我们的情谊,那我也不必留情了。
“你说得没错,入狱之前,我和陛下确实在演戏,我二人商定要抓内应、清朝堂,但昨日她突然着人对我动刑,我猜,她应该自你传出的谣言知道了当年我祖父和先帝的旧故,她怕了。
“嵇孺,我知道你先前都听命于元戎,但元戎大抵没给你什么好处罢,不然,当年孟家覆灭,老师重病,我祖父一人分身乏术,大煜朝堂军权全都危在旦夕,你该功成身退才是,怎么又在大煜被困了二十余年呢?”
听到此处,嵇孺缓缓抬眼,眼中涌起压不住的恨意。
“现下已过中秋,再有两三个月,洪辽便要下雪,届时行军所耗会大增,”孟冬辞站起身,走到狱门边上,拎过嵇孺放进来的食盒,指尖轻叩盒盖,“若要试探陛下,赶早罢。”
揭开食盒,孟冬辞垂眼看着上层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冷声问:“你们拿着了我的药方?”
“你果然懂些药理,”嵇孺站起身,拍拍身上沾染的灰土,叹道,“只怪二十多年了,你爹还是没什么长进,若非他不小心叫我拿到了这方子,也就没法儿算计好药量给你送来这碗与你正服的药相克的汤药了。
“你的人斩了我儿子一根手指,我叫你遭些罪,这叫礼尚往来。”
孟冬辞手指使不上力,双手将药碗自食盒中捧出,看了半晌,仰头喝下。
药喝尽,一颗朱红掺着金粉的丹药在碗底露出真容。
孟冬辞假做没瞧见,一并吞了,复将碗展给嵇孺看:“这下,还觉得我没诚意么?”
嵇孺笑道:“你不怕我毒死你么?”
“毒死了我,你不惜险些暴露,将我的画像贴出去把我送进洪辽,又设计叫我知道孟家始末,以及……这些年的忍辱负重,不全打了水漂?”孟冬辞将碗搁回食盒里,“我被下狱的消息,应该没传多远罢,因为此事不只陛下想保密,你也想,你不知道元珵和我是不是真的有情,怕元珵轻举妄动,坏了你的计划。”
嵇孺不语,仍看着她,半晌,方又开口:“你喝的这碗药里,有元戎早年送来的秘药,能叫人成瘾,接着吃,能延年益寿,不吃,则亏损气血,折耗寿命,你想活,就得保我儿子无恙。”
“若不是你优柔寡断,令郎也不会落进我手里,”孟冬辞收起笑,将食盒放回牢门边,“你给我下毒,我抓着你儿子的命,咱们互相牵制,不为过罢?他会在我手里留到咱们的合作事成,届时,记得给我解药。”
嵇孺弯身拎起食盒,问:“要如何给元珵传消息,他才会信?”
“不用费劲儿,”孟冬辞轻笑,“只要你将我被下狱受刑的消息递到洪辽,他自然会主动送上门。”
第133章 鹰翅将折
八月十七,午膳过后,姜瑜正欲起身去小歇片刻,外头女官便通传说副相嵇孺求见。
姜瑜与身边正收纸笔的文心对视一眼,先叫女侍将手边的青瓷茶盏换成薄胎白瓷,才叫嵇孺入内。
“见过陛下。”
“嵇老这时候入宫,可用过午膳了?”姜瑜笑道,“快坐。”
“多谢陛下惦念,用过才来的,”嵇孺谢过,坐下,说,“昨日老臣请旨去见孟相问些政事上的不通之处,今日是来复命的。”
姜瑜没有应声。
“说到底还是臣老迈糊涂,精力大不如前,手边积压的事一多,就有些转不过弯儿,”嵇孺略顿了一顿,看向姜瑜,才又说,“卫观学近日旧疾又发,我不好前去搅扰,但当年裁撤内侍后,那些内侍遣送出宫后的一应安置抚恤、新崖北榷场的官员任命、还有裁撤丁税后人市近两年减少的赋税……
“这些繁杂琐事一贯是孟相亲力亲为,旁人实在有心无力,余下那乱糟糟堆垜的公文也只有孟相清楚如何处置,六部无人总领,近来积怨也颇多,不知陛下可要再指定个能暂代……”
“嵇老的意思,”姜瑜淡淡打断他,“这偌大的朝廷,离了孟冬辞就转不得了,是么?她跑到洪辽去的那几个月,朕看朝堂也没乱得不可收拾。”
嵇孺闻言忙站起身:“老臣失言。”
姜瑜只摆手叫他坐,什么也没说。
“陛下,老臣斗胆再说一句,孟相私赴洪辽、传信洪辽是有不妥,但通敌叛国之说,实在有些荒唐,查问清楚也就罢了,动刑,有些苛责太过。”
姜瑜正批折子的手一顿,抬眼问:“动刑?”
“是,老臣昨日过去,见她手上淤紫不少,似是受了拶刑,”嵇孺看着姜瑜,叹道,“左相那手字赏心悦目,若因此废了手,多可惜。”
“朕只叫白尚书仔细查问书信一事,并未明旨对她动刑,想是白尚书误会了朕的意思,也难保是当年她二人因改制积下的旧怨,难怪昨日送来的供词乱糟糟的。”姜瑜说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撂下的时候略使了些力,‘咔’,那莹润的白瓷应声而裂,在本就安静的殿内格外明晰。
嵇孺垂首抬眼,见姜瑜皱眉看着那裂成两半的茶盏,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要斥责白尚书?”
“算了,”姜瑜示意文心收拾了茶盏和案上的水渍,“朕是没说清,但孟冬辞本也有错处。”
“陛下是一国之君,自然不好朝令夕改,”嵇孺看着文心给姜瑜手边换上新的茶盏,状似不经意地说,“昨日去见孟相,老臣看她虽因受刑没什么精神,但却并没有对陛下生怨的意思,还说了一句什么‘有孟家旧案真相要向陛下面陈’,此事,白尚书呈上的供词中,可有提及?”
姜瑜没答,只问:“她还说什么了?”
“恕老臣多嘴,近日京中谣言四起,皆是对孟相的攻讦,她是先林相孙女一事倒也罢了,若是被人翻出她身后孟家的旧故,对朝堂、先帝,乃至陛下的善名,恐都有损,老臣以为,这个关口,就算陛下与孟相绊嘴动气,或可先令皇城司弹压,再下一道谕旨对此事略作澄清,总没什么坏处。
“但老臣只是提议,最终如何,还请陛下圣裁。”
“这话是你想说,还是她借你的口,在与朕诉旧怨?”姜瑜撂下朱笔,站起身,掌心撑着桌案,略往前倾身,“嵇老似乎,很是信她?”
嵇孺见状忙起身,躬身禀道:“老臣不敢,老臣无孟相的能耐,所说所想,皆是为了大煜盛世清平。”
姜瑜看着他,半晌过方又问:“你到牢里折腾一遭,方才说的那些事,她都与你说清楚了么?”
嵇孺回道:“大半已经理清了,但有些杂事,过几日若是卡住,恐还要到孟相处问个明白,先与陛下请个旨。”
姜瑜“嗯”了一声,见他欲言又止,示意他接着说。
“孟相当初远赴洪辽,传言洪辽那国君性情冲动,一贯将孟相的话奉为圭臬,对她用情至深,若孟相遭困一事传至洪辽,他趁虚而入……”
“既然有诸多事务积压,”姜瑜冷声打断他,“嵇老,还有别的事么?”
见姜瑜脸色骤变,嵇孺忙躬身:“老臣告退。”
待嵇孺行了礼,将要退到殿门处时,姜瑜随口一问似的:“这些年,嵇老行事一贯圆融,今日敢为她担这样的风险,频频求情,是惜才?还是别有什么隐情?”
“陛下明鉴,”嵇孺‘咚’一声屈膝跪下,“老臣算是看着孟相长大,只有惜才,别无他想。”
“说笑而已,”姜瑜挥手示意门口的女侍将他扶起来,“嵇老莫当真。”
嵇孺战战兢兢地磕了个头,方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跨出垂拱殿的门槛,下了台阶,嵇孺抬起头,挺直腰背,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远处的伺风乌指向北地,秋风卷起袍摆,他伸手按住,顺带抹掉了掌心的细汗。
北风已起,可为助力。
待嵇孺的身影在视线里消失,文心方掩上殿门,回身见姜瑜眼里全是笑意,因而问:“陛下高兴什么?”
“可惜了,”姜瑜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昨日事多,没提前去白老那屋里藏好,不然准能听一出小狐狸智斗老狐狸的好戏。”
“陛下又起玩心了,孟相怕出纰漏,此番连白老都支走……”文心说着一顿,压低声音问,“陛下的意思……嵇……那位,就是孟相说的钉子?不能罢,他在朝都有三十年了。”
“孟桉那晚与我说,她入狱后,除去融霜和二哥,无论谁请旨到牢里去见她,都叫我准允,”姜瑜自书案后踱出,挽着文心的手去屏风后的连椅上坐,打开小几上的瓷盒,捻出一块儿糖塞进嘴里,又往文心嘴里也塞了一块儿,笑道,“但快三个月了,只来了嵇孺一个,你说奇怪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