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167)

  “嵇孺是什么人你也知道,百十年的磨盘都没他圆滑,若他不给孟桉求情,我还瞧不出什么不对。

  “难怪她不肯与我透露她要做什么,竟是连我的反应都要算计。”

  文心咬着那块儿糖,含不混清:“我不明白。”

  “她是算到心里有鬼的人会到我这儿来试探我的态度,但这人能在大煜藏这么多年,定是老谋深算,若是提前与我透风,无论我怎么小心,都有被他瞧出破绽的风险,”姜瑜眼中聚起笑意,“我事先不知情,也就不算是做戏骗过那人了。

  “但若我这头出了纰漏,她的小命恐都要不保,孟桉这小狐狸也是真信我。”

  文心闻言调侃道:“陛下又忘了,小时候,孟相最不愿听您叫她小狐狸。”

  “怎会忘了,”姜瑜轻笑,“那时我带她去百兽园看热闹,她指着园中的鹤说‘若能化身,我要做鹤,静时孤高独立,动则振翅长空’,现在想来,她那时,心性已非比常人了。”

  文心点头,又看向小几上的瓷盒,问:“陛下,这糖不像是宫中御厨所供。”

  “是融霜托二哥送来的,你瞧这小瓷盒,随处都能藏罢,”姜瑜指尖轻叩瓷盒,笑道,“那小丫头明知我不喜甜,给我尝鲜是假,借我的手送进牢里给孟桉才是真。”

  文心站起身,接过瓷盒:“那我这就给白尚书送去。”

  姜瑜点头:“再找些消疼的药一并送去。”

  文心问:“不是做的假伤么?”

  “假伤是做在淤紫上,但疼却是真的,”姜瑜垂眼轻叹,“你还不知道孟桉么?为了想做的事,就算是疼死,她也不会吭一声。”

  文心应是,拿着瓷盒往外走,走到一半又折身回来,问姜瑜:“可是陛下,方才你问副相说有没有别的隐情,不就明摆着你怀疑他了么?”

  “不怀疑,他难道就会觉得我傻么?”姜瑜失笑,解释道,“只有我怀疑他,他才会急着去做后面的事,若非如此,难道叫冬辞在牢里过年么?”

  *

  八月十六,嵇孺走后,白峥枰得了姜瑜准允,再过来的时候,已是酉时末,一转进牢门,便见孟冬辞跌坐在榻边,不住地哆嗦。

  将她扶去牢房后边的耳房,白峥枰握着孟冬辞的手不断地搓:“我去寻人给你瞧瞧罢。”

  手握不成拳,孟冬辞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才叫眼前晃悠悠的影儿聚成一个清晰的人,她只觉整个上半身都冷得没有知觉,即便手被白峥枰握着,也只有一丝暖意在指尖游走,抑不住地哆嗦。

  痛意自唇上传来,孟冬辞好不容易稳住心神,自白峥枰掌心抽回手,费力摇了摇头:“没事,我有些脱力,劳您帮我披件衣裳,过会儿就能好。”

  “来见你的是谁?”白峥枰问,“那人是不是给你吃什么东西了?”

  “一种叫人成瘾的丹药,但少了最关键的一味,成不了事,”孟冬辞捡着能答的答,“这东西我在洪辽见过,不要命,难受一两个时辰,挨过就没事了。”

  “既见过,总该知道如何轻些难受,”白峥枰替她披上衣服,“小小年纪,别逞强。”

  孟冬辞偏头朝白峥枰笑笑:“若您不嫌麻烦,给我一盆热水,我把手浸在里头,兴许有用。”

  白峥枰出门去找热水,孟冬辞垂眼看向不住哆嗦的指尖,自嘲轻笑:“元和安,现下我有些明白你为何整日神神叨叨了,有些事,真是因果,当初你为我吃了这东西,我却到底没躲过。”

  话音落,白峥枰已拎着一壶热水回来,问她:“嘟囔什么?”

  孟冬辞摇头,将手在热水里浸着,半晌才开口:“白老,那人近日还会再来,这阵子,您就别过来了罢,送饭送药,都让不知情的狱卒来,也别特地照拂,我怕人多口杂,万一狱卒被他们收买,我这些罪就都白受了。”

  白峥枰白她一眼:“这是刑部,我的地盘。”

  “谨慎为好,”孟冬辞垂眼看着盆中因她动弹泛起的水纹,“人为财死。”

  昨日交代过后,本以为白峥枰有些时日不会来,可才过一宿,孟冬辞正阖眼小睡,便听墙后传来一句:“冬辞,好些了么?”

  “您怎……”孟冬辞睁眼,正见白峥枰自墙后走出来,因而无奈笑笑,“已没事了,昨日那副模样,吓着您了罢,您怎么又过来了?”

  “别嫌我烦,奉陛下的命,给你送药,”白峥枰自袖袋里掏出两个瓷盒,都塞进孟冬辞手里,“一个是药,只消疼,不化瘀,一个是你家小丫头给你送的杨梅糖。”

  “她就这样,生怕我亏了嘴,”孟冬辞接过瓷盒握在掌心,忽地觉得喉头有些泛酸,“您见笑。”

  “还有句话,陛下叫带给你,”白峥枰叹道,“说得模棱两可,我只带到,意思你自己猜去罢。”

  孟冬辞知白峥枰在给她定心,笑笑,顺着她的话问:“什么?”

  “天网已布,鹰翅将折。”

  *

  九月初二,临邺,舆圣殿。

  郑惠一进殿,便瞧见元珵坐在书案后唉声叹气,抿唇掩去笑意,上前见礼:“见过陛下。”

  “别和我客套,”元珵摆手,“坐。”

  郑惠抬眼打量元珵:“数日不见,陛下瘦了些。”

  “皇帝这活,真不是人干的,”元珵自个儿嘟囔了一句,“这些烦心事,也不知孟桉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看陛下如此心烦,想是为了臣昨日递上的折子?”郑惠笑问,“陛下以为,现下不是废除丁税和拖嫁税的好时候?”

  “若想废除,哪天都是好时候,更何况你曾深受其苦,此事由你来办,最是妥帖,可惜有人不惜触柱以死相逼,也要阻拦此事,”元珵撂下笔,示意身边的内侍将他正看的折子递去给郑惠,“你瞧瞧,又是弹劾你的。”

  郑惠垂眼看过,极轻地叹了声气:“臣近来虽忙着效仿大煜推行人市留档一事,但也有所耳闻,臣斗胆,说句可能冒犯陛下的话。

  “此前,从陛下下旨准允女子参加科考一事,到现今反对此事的,皆是男子。

  “他们哪里是怕女子干政亡国,分明是怕多一半儿的人来与他们争权夺利,他们明知大煜朝堂上为官的女子不比男子少,政局非但不见生乱,还愈发欣欣向荣,但就是要装聋作哑。”

  “那些老臣因循守旧惯了,把这些沉疴痼疾说成是理所应当,稍微挪动一下,便好似要了他们的命,照这么下去,莫说近些年,恐怕等到我死,也不见得能做完孟桉交代的那些事,不过说到底,也是我这个皇帝当得乱七八糟,”元珵随手自手边的碟子抓了一块儿琼酥叶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若是孟桉在,莫说废个拖嫁税和丁税,就是把那些老顽固全吊起来打,也没人敢叫一个疼字。”

  “那不是坏皇……孟姐姐名声么?”郑惠笑笑,又问,“那画像送出去都有三个月了罢,孟姐姐那边还没有消息么?”

  元珵摇头,正要开口,便见陆羽急慌慌地进来,顺手拿了他的茶仰头饮尽。

  “稳重些罢,”元珵瞥了他一眼,捻起一块儿琼酥叶递向他,“今早叫御厨做的。”

  陆羽接过,却搁回碟子里,看向郑惠。

  “陛下,”郑惠见状,起身告辞,“丁税等事,臣回去细细拟出条框,再来与陛下商讨。”

  “坐,”元珵摆手,偏头看向陆羽,“说罢,郑芙玉又不是外人。”

  “嫂嫂那边出事了,”陆羽压低声音,“消息今早才传进临邺,说嫂嫂三个月前便被下了牢狱。”

  元珵倏地站起身:“什么?”

  陆羽皱眉:“已传成市井闲谈,按说这么大的事,大煜人人皆知,不会传不进临邺……”

  “给元戎发丧前,我以他的名义让三哥帮手,将明面上有档册、留在大煜的洪辽暗探撤了个七七八八,消息闭塞也是有的,”元珵略作思忖,问,“三个月前……那不正是画像送过去那阵子么?没传开,是不是孟桉做的局?”

  “起初我也当是嫂嫂有意为之,”陆羽皱眉,“但我听闻,嫂嫂的身世已传开,涉及科考舞弊等不少事,最要紧的一处,是大煜皇城司截下她想递到洪辽给你的信,信上之言,皆是助你如何理政,因而,他们说她……”

  见陆羽住了口,元珵追问:“说她什么?”

  陆羽:“说她通敌叛国。”

  元珵听罢,蓦地笑了:“孟桉通敌叛国?谁会信?女帝会信?她治下的朝臣会信?还是给孟桉供长生禄位的百姓会信?”

  陆羽摇头:“听着是荒唐,但传言说,那边,已对嫂嫂动了刑,嫂嫂还……”

  “还什么?”元珵回身给了陆羽一拳,“陆常易你今日怎么回事,话能不能一次说完!”

  “身中剧毒。”

  第134章 囚笼之困

  “身中剧毒?”孟冬辞听见这四个字,蓦地笑了,连咳了几声才缓过这口气,看向牢门外的嵇孺,“您能在大煜藏上三十年,真是我朝人才凋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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