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197)

  折腾得满手是灰,林砚出门找水净手,回来时正是傍晚,日光透过陈旧窗棂铺了满地,他这才发现,天井下那棵十数年无人照管的梅树,一条极不显眼的枝干上,竟有几朵油润润的花苞。

  南边春意大盛,梅花的好时节已过。

  虽来得晚些,但总是慰藉。

  *

  三月中,姜瑜下旨,拆去实录院中那间八角屋子,所有记档各归其位,所有孟姓之人记档尽力恢复。另将宣浍的将军祠移至泓都,更名英烈祠,立在城外靠北一处风水极好的山顶。

  英烈祠中,除去孟宣将军和孟家旧人,还供奉大煜开国以来所有战死的兵士。

  正门处用比人还高的石碑充作照壁,石刻的凹痕里是朱漆描下的五个大字。

  “愿永无来者。”

  元珵凑近看了又看,回身问孟冬辞:“娘子,你这三个月在北境忙得日夜颠倒,还有工夫给石碑题字?”

  “不是我,”孟冬辞指尖轻轻拂过崭新的朱漆,“是陛下仿了我的字。”

  说罢,孟冬辞往里走,将包在帕子中的一片衣角压在里边密密麻麻的牌位下,在炉中新燃了三支香。

  “虽给周池立了灵牌,但融霜还是想把这个送进来,”孟冬辞后退一步,看着那片染血的衣角,“可惜她忙着训人,不能回泓都来过端午了。”

  元珵看出她有些担心,笑问:“把陆羽留给她,你还不放心么?”

  “常易哪里看得住她,”孟冬辞笑着叹了一声,“幸而常易虽不爱说话,却是难得的好脾气,若换个不好性儿的,北境那些兵士更要叫苦连天了。”

  “说起来,有件事还没谢过你,”元珵牵着孟冬辞的手往出走,“我和常易在玳浧时,虽听说你将原本的皇宫改成了北境处理事务的所在,但自玳浧回来才看见,我和我娘住过的绥德殿,竟被改建成了神女祠,我记得你一向不愿在这些事上耗银钱的。”

  “因为她不仅保住了你,保住了玳浧一族,创出造福天下人的炼金术,其实除去元戎和他的苛政,追根究底,也大半是她的功劳,”孟冬辞偏头看向元珵,“玳浧神女,合该青史传名。”

  “如此,”元珵喉间泛酸,转头避开孟冬辞的视线,轻声道,“寿伯也就有了归处。”

  *

  五月初五,姜瑜换上便装,到孟冬辞府上来过端午。

  席间,她问孟冬辞:“林伯父还在南边么?”

  “还在,不过我想着,待到六月那边暑热上来,他就该回了,”孟冬辞剥了一只粽子递给姜瑜,“有件喜事,陛下听不听?”

  姜瑜接过,剜了她一眼:“又卖关子。”

  孟冬辞挑眉:“是陛下说的,节庆时不谈国事。”

  “还没落成,也不算国事,我来说罢,”元珵拎着酒坛挨着孟冬辞坐下,“我虽没娘子这么堪用,但也算有所长,和常易窝在雪山里两个月,总算琢磨出了门道,此后每年五月到九月,那边回暖时,金矿的矿石,能运出雪山来炼金了。”

  “那还真算是喜事,”姜瑜倒了两盏酒推给孟冬辞和元珵,调侃道,“若不然,你和冬辞每年都有阵子见不着面。”

  “那我正好落得清净,”孟冬辞抿了口酒,“既起了头,索性多说几件。

  “这三个月,北边的矿、盐、茶、皮货,都纳进了官督商办,利润两成归朝廷,四成由商人自得,剩下的用于地方修缮建设,好几个州县的城墙,都是用这笔钱重修的。

  “女子工坊新起了百来处,虽是挂着朝廷的名义,但都是有手艺的女子牵头,往前洪辽女子不能自立门户,我还担心她们不敢做主,可没到两个月,就都安置下了,有个上了年纪的大姐有些厉害,她丈夫原是南境的军头,好捣鼓那些军械,她竟用作废的军械改出了一种新纺车,一日织出的布,是以前的两倍还多。”

  “还有,”孟冬辞看向元珵,“我先前给你留的册子里说,‘记亩征银’,你没做成,我自己去了才知,那边原先的粮、绢、力役……五花八门,胥吏层层盘剥,现在理清了,该交多少税银,白纸黑字写在田凭上,谁也做不得假。

  “另,我想着那边骤然提‘限止世袭’容易叫人误会,去了一瞧,果然,还是有人没弄明白这个,咱们要限的是特权,不是人才,有个考绩上等的贵族之后,任上没出过差错,却险些叫人罢了官,我问过才知,就因为他的出身,有人说他是靠家世余荫。不过这一处,也是我没想全,这几日得空,我想重写一条律例,为官者贤能与否,应交由实绩评判,百姓监督……”

  她正说着,忽地传来两道无奈至极的叹气声。

  “粽子都让风吹干了,”元珵捏着一只粽子递到她嘴边,“娘子,歇歇再说?”

  偏过头,姜瑜正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一时忘了,”孟冬辞推开元珵的手,捻起酒盏,“自罚一盏。”

  “我真是有些后悔,”元珵搁下粽子,擦净了手,叹道,“早知陛下当初问我要不要个官职,我应该要的,别的不说,至少能多和你待在一处罢,若不然,此后我每日去接娘子下值,都要天黑了罢。”

  姜瑜挑眉:“现在要也来得及。”

  “多想了,朝中你能做的事,挨不到我身边,”孟冬辞将酒盏满上,浅浅抿了一口,“好不容易想出了能将矿石运出极北的法子,你还不专心带人炼你的金,我和陛下这些新策,处处都要用钱,还有融霜那边,待到九月,冷风一起,眼看就要冬衣冬饷,十来万人等着吃穿,你还有心在宫门口等我下值。”

  姜瑜见元珵不敢言语,抿唇掩去笑意,扯开话头,问:“融霜如何了?她底子虽好,耐不住太能折腾,可有妥帖人看顾她?”

  “有,原先在临邺时,认识了一个叫尚崇的老郎中,我嘱咐他帮着照看了,”孟冬辞答了,复笑着看向元珵,“我回来前,她见天儿到我屋里坐着,也不言语,时不时给我捣个乱,你猜她要什么?”

  元珵摇头。

  “她嫌北境的军械旧了,不趁手,就等着我什么时候烦了她,拨了银子打发她走,”孟冬辞蹙起眉,“殊不知,那些军械,得要她北境一年饷银的三五倍之数。

  “对了陛下,泓都待上两个月,我和元珵还得去北边,大抵要在那边过中秋了。”

  姜瑜:“……”

  元珵:“……”

  *

  匯泞城。

  算着时辰差不多了,元珵钻出马车,坐在知州府门前的石阶上等着孟冬辞出来。

  孟冬辞料错了一处,他二人不只在北边过了中秋,再待上几日,便要连重阳也过了。

  这阵子跟在孟冬辞身边跑东跑西,元珵不时美滋滋地想,这乱局,连大名鼎鼎的大煜左相都收拾了七八个月,他也不算太不堪用。

  “笑什么呢,”身后孟冬辞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不是传话叫你先回去么。”

  “来接你,还能与你多待半个时辰,”元珵将团在怀里的披风搭在孟冬辞肩头,指了指天,“娘子,戌时了。”

  “事情都结了,明日启程回泓都,”孟冬辞系上披风的系带,往他臂弯里倚过去,“若不出别的差池,咱们年前都不用再过来了。”

  元珵揽住她,叹道:“郑惠都能做主,你省些心罢。”

  “芙玉聪明能干,但碰上难缠的,容易心软,”孟冬辞摆手示意车夫先走,“还是得我来唱这个黑脸。”

  元珵见孟冬辞没有上马车的意思,垂首问她:“不回住处么?”

  “来匯泞一个多月了,都没空到街上逛逛,”孟冬辞摇头,将有些凉的指尖塞进元珵掌心,“也想给家里那个小的买点小玩意儿回去。”

  元珵握住她的手,与她并肩往前走。

  天已黑透,月牙悬在树尖儿上,按从前的规矩该宵禁了,如今却仍热闹得有些吵人。

  商户门前都悬着灯笼,被夜风吹得左摇右晃,远远看过去,落下的光亮水纹儿似的。

  摊贩的叫卖声和稚童的笑闹声一阵阵传过来,元珵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在匯泞,而是在泓都。就如那一日,他与陆羽乘马车自临埠茶楼往孟冬辞府中走的那一路。

  他还记得孟冬辞曾说,“这每一盏亮起的烛火里,都照着一户人家,他们活得不好,不会是他们不想好好活,只会是上位者尸位素餐,贪墨成风。”

  如今街边每一盏亮起的烛火,都照着几张笑脸,寻常,又不寻常。

  元珵知道,那是孟冬辞这大半年的心血,也是她往前数年的心血。

  她如神祇一般,亲手点燃这些灯火,却愿意在一整日的忙碌过后,依在他身侧,安然睡下。

  直到如今,元珵仍然时常想,孟冬辞的存在,于他,是一种恩赐。

  指尖被越攥越紧,孟冬辞觉出元珵的出神,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去。这样寻常热闹的街巷,她看了十余年,不觉得有什么,但她明白元珵心中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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