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196)

  严柏没敢动,仍看向孟冬辞。

  “听他的,不过骸骨别埋,自北往南一路洒出去,”孟冬辞仰头往天上看去,被日头刺得眯了眯眼,“去报过陛下,让史官记‘戎肃帝,焚尸扬骨,后世,以此为诫’。”

  *

  自北城门回府后,林融霜将元珵撵出了孟冬辞的屋子,自己拿着一只锦盒来找她。

  孟冬辞才换好常服,拆了发髻,还没绾好发,便被林融霜扯到连椅上坐。

  “将军印?”孟冬辞打开锦盒,笑着看向林融霜,“是陛下要给的,还是长公主替你要的?”

  “都是,长公主去要的时候,陛下已经备好了,”林融霜将盒盖扣回去,倚进孟冬辞臂弯,小声道,“阿姐,你生我气么?”

  孟冬辞摇头。

  “其实我知道阿姐担心什么,”林融霜将孟冬辞垂在身前的一缕头发捏在手里,“但我与他没成婚,不会被困住。”

  孟冬辞偏过头,问:“你问过陛下了么?”

  “陛下说,只要我自己想好了,她不干涉,都由阿姐做主,”林融霜动动身子,干脆躺在了孟冬辞腿上,她抬眼看着孟冬辞,“阿姐,我和姜安平,在我把那个磨喝乐放在他身边那一刻,就已经圆满了。”

  林融霜眼中的恨意、血光、难过……所有情绪都被很好的遮掩,只剩下最初亮晶晶的光。

  孟冬辞指尖拂过她的眉眼,轻声说:“其实我以前就想过,若你与他成婚,一定会愿意有个孩子,我起初不想你知道,是怕你在心绪未定的时候胡乱做决定,但其实,你比阿姐通透得多。”

  “阿姐以为我是因为他不在了,想成全他,不是的,我不是为了他,”林融霜觉得痒,抬手按住孟冬辞的手,“就像阿姐当初离开临邺前,与元珵有了夫妻之实一样,是给我自己的交代。

  “但是还有件事,我想先问过阿姐。”

  孟冬辞:“什么?”

  “阿姐曾说,你是被困在泓都城里的,”林融霜看向孟冬辞的眼睛,“现今洪辽归降,平娄覆灭,大煜国力盛极一时,敖朔也不再是威胁,阿姐想走么?”

  孟冬辞一怔:“去哪儿?”

  林融霜没答,却说:“我这几日不敢来见阿姐,其实是怕我的决定,最终困住的,是阿姐。”

  第156章 灯火人间

  “孟桉!”

  姜瑜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看就要过年,你不在府中等着与你的心上人一道守岁,连顿安生的午膳都不让我用么?”

  “陛下莫气,实在是有件早说早结的事,”孟冬辞有点心虚地笑了一声,自袖中摸出一张兽皮地图递到姜瑜手边,“先前我也不知,给元戎动刑那日,玳浧新任族长也混在百姓里观刑,今早她到我府中来寻元珵,将这个给了我们。”

  姜瑜展开地图看过,颇带惊诧地抬眼:“金矿位置?”

  “是,”孟冬辞拖过一把倚子在姜瑜身侧坐下,“玳浧人在元戎酷刑下守这个秘密守了二十余年,我也没料到她会愿意让我知道。”

  “我不大懂这个,”姜瑜指向地图上那一道蜿蜒的矿脉,“一年能出多少金?”

  “元戎没拿到元珵母亲留下的炼金术,可笨法子出的金,少说也是咱们大煜东西两处矿脉出金的五倍之数,”孟冬辞指尖轻点其中被标出的一处,“我问了元珵,单这最容易找到的一处,若用他母亲留下的法子,按一年算,西境和北境的军需,就不用从国库出了。”

  “孟桉啊,”姜瑜合上地图,笑着叹了一声,“无论是谁,握着这样的金山,最先想的一定是如何改天换日,你们俩竟巴巴地给我送了来。”

  孟冬辞朝姜瑜拱手笑道:“昭平盛世,指日可待。”

  姜瑜把手边的一碟子蒸乳饼推给孟冬辞:“说起来,过了年,融霜是不是要北境泓都来回跑了?”

  “正要与陛下说这个,”孟冬辞掰下一块儿饼塞进嘴里,“待到开春回暖,她往北境去时,我和元珵想一道过去。”

  她这一开口,原本捏着瓷勺喝汤的姜瑜手一哆嗦,险些碰翻了汤碗。

  “你……”姜瑜搁下勺子,又拿起,垂下眼,问,“是你的意思还是元珵的意思?”

  那乳饼蒸得黏糊糊,腻人得很,甜味又极淡,孟冬辞正有些嫌弃地往远了推,听见姜瑜变了语调,这才反应过来,扑哧一声笑了:“陛下想哪儿去了?想炼金,这炼金术总得教出去,除了元珵,谁能教?

  “再说,北边三路现下还是一团乱,咱们前几日敲定的新政没个妥帖人去推行,陛下放心么?那边原先的官员都还存着得过且过的心思,这个恶人,还得我去做,若我‘恶名远扬’,一切顺利,多不过三四个月就回来了。”

  姜瑜剜了她一眼,低头喝汤,没接话。

  “御厨的手艺,还赶不上双姨,”孟冬辞故意将那碟饼推回给姜瑜,抬头与一旁的文心眨眨眼,“你日后得空,没事便到我府上去拎两盒点心回来,我要走几个月,陛下一人操劳国事辛苦,吃食上不能受委屈。”

  “还真是多谢你了,”姜瑜手探到桌下,咬牙去掐孟冬辞的腰,“小时候古板得像个老学究,外边跑了五个月,也不知跟谁学会了贫嘴。”

  “自然是元珵,近墨者黑,”孟冬辞躲过,又往姜瑜身侧凑近,朝她伸手,“陛下先前罚了我十个月的薪俸,趁着过年,我得讨回来些。”

  姜瑜往她掌心轻拍一下:“咱俩是平辈,平辈给什么压祟钱。”

  孟冬辞摇头:“我是替融霜要的。”

  姜瑜有些不可置信地抬眼:“你……答应了?”

  “陛下说得对,她早不是那个什么都要等我决定的小姑娘了,我虽是她姐姐,但有些事,我不如她想得通,”孟冬辞笑笑,“更何况,有陛下在,我还能多宽几分心。”

  “二哥丧礼后,融霜来找我,与我说了她挂印的缘由,我才知道,她挂印不只因为林伯父递到西境那封家信,早在你入宫伴读那年,先林相在给她请教习师父的时候就暗示过她,一切要以你的仕途为先,”姜瑜轻叹,“那时她才多大,竟守着这秘密守了这么些年。”

  孟冬辞苦笑:“咱们都以为她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但她只是藏得好。”

  “元戎动刑那日,她离宫时问了我一句话,若不是那一问,方才我也不会误会你要离开泓都了,”姜瑜轻轻握住孟冬辞的手,“她问我,若她留下这个孩子,将来你在朝堂上站累了,我愿不愿意放你走。”

  “我从没往这处想过,”孟冬辞鼻尖有些泛酸,咳了一声掩饰,“她竟是为了护着我。”

  *

  离宫回府的路上,马车里,孟冬辞又想起那日林融霜问她的问题。

  林融霜问:“阿姐想走么?和元珵一起出去玩,去看你和陛下治下的大好河山。”

  她摇头。

  林融霜却以为她没懂她的意思,有些急了:“阿姐,日后你会一直在朝堂上,还是会搁下这些事,与元珵一道远走?”

  “我会一直留在朝堂上,”她揉揉林融霜的头,答,“不是因为祖父的棋局,也不是因为老师的教导,更不是因为陛下。

  “我曾以为自己是被困住的,但从北城门戏台问案,再到我自刑部走到城外,那些真心敬我护我的百姓,就成了我此生都搁不下的牵挂。

  “所以融霜,你只需要按你最初想的来做决定,阿姐还是那句话,我妹妹生来就是要自由自在,纵马扬鞭,看遍大煜壮阔河山的。”

  “阿姐既然要待在泓都,又有元珵日日缠着你,肯定没时间陪我出去玩,”林融霜牵着她的手盖在自己小腹上,“如果她像我和姜安平一样贪玩,名山大川,我可以带她玩到我走不动为止。

  “但如果她像陛下和阿姐,喜欢待在泓都,就劳烦阿姐多教她。

  “如果她有意皇位,阿姐来做帝师,好不好?”

  *

  昭平五年,上元节才过没几日,泓都便发出诏令,先洪辽所有律例自诏令发出当日就此作废,北境之内,自此不准限制女子科考、经商、为官,废妻妾制,遵大煜一夫一妻,原宫中内侍发抚恤银两,专设工坊收容,废贱籍贱民之说,无论身份,凡用工者,需以大煜用人制度为准。

  正月二十七,孟冬辞、林融霜、元珵、陆羽四人启程北上。林融霜往北境整军,元珵和陆羽则暂别她二人,往极北玳浧查看金矿位置,授人炼金之术。

  孟冬辞临行前,带着姜瑜给她的空白圣旨进宫,请姜瑜亲笔将那份圣旨改成了一份婚书,上面并排写着孟寻羨和林砚的名字。

  二月初五,林砚自泓都出发,一路南下,去了孟寻羨带孟冬辞隐居的渔村,在一片废墟上寻到了孟冬辞在地图上给他标出的宅院。

  虽荒废已久,但收拾一下勉强能落脚,林砚在埋着孟寻羨尸骸前的梅树边亲手烧掉了那两份和离书。

  梅树边新立起一个小石碑,石碑前摆着小案,小案上,放着姜瑜以先帝口吻写下的罪己诏,还有那张盖着大煜国玺的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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